天亮的时候,风停了。秘境的天空又变成了那种灰蒙蒙的颜色,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混沌。光线从灰暗中透出来,不算亮,但足够看清东西。
姜月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干草上,身上盖着顾长渊的外袍。他不在洞口。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他在洞外的空地上练剑。他打着赤膊,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长剑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剑光在灰蒙蒙的光线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她抱着外袍走出山洞,站在洞口看他练剑。他的动作很流畅,一招一式之间没有停顿,像水在河里流,自然而然。他练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剑法,就是最基础的那几招——刺、劈、撩、扫、点、挑。但同样的招式,他练起来和她练起来完全是两回事。她练的时候,剑是剑,人是人,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别扭。他练的时候,剑和人是一体的,剑随心动,心随剑走,分不清哪个是剑哪个是人。
“你醒了?”顾长渊收了剑,转过身看着她。
“嗯。”姜月汐将外袍递给他,“穿上,别着凉。”
“不冷。练剑出了一身汗。”他接过外袍,随手搭在肩上。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天没亮就起了。”
“你不困?”
“不困。打坐了一会儿,精神就恢复了。”
姜月汐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干,但他站得很直,精神很好。她心里说,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师兄,你今天要去找千年灵芝吗?”
“要。昨天在路上看到一株,但当时有妖兽守着,没敢采。今天去看看,那妖兽还在不在。”
“什么妖兽?”
“三眼蟾蜍。三阶的。”
姜月汐的眉头皱了起来。三阶的妖兽,相当于筑基后期的修士。顾长渊也是筑基后期,两个人打一个,胜算不大。
“你打得过吗?”
“打得过。三眼蟾蜍行动慢,只要不被它的舌头卷到,就没事。”
“它的舌头有多长?”
“大约一丈。”
“一丈?”姜月汐想了想,“那我们在两丈外攻击它,它就卷不到我们。”
“聪明。”顾长渊笑了,“所以我说你聪明。”
两人吃了干粮,喝了水,收拾好行装,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回走。顾长渊走在前面,姜月汐跟在后面。她的手里握着短剑,剑刃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师兄,你昨天看到的那株千年灵芝,长在哪里?”
“在一条溪边的石壁上。旁边有一个水潭,三眼蟾蜍就住在水潭里。”
“它会不会潜水?”
“会。但它不喜欢水。它喜欢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秘境里没有太阳。”
“它不管。它觉得有就有。”
姜月汐忍不住笑了。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像个孩子。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听到了溪水声。哗哗的,很清脆,像有人在敲编钟。顾长渊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到了。”他低声说,“灵芝在溪对面的石壁上。三眼蟾蜍在右边的水潭里。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不行。你在这里,帮我看着后面。万一有别的妖兽从后面过来,你叫我。”
姜月汐知道他是怕她有危险,故意把她支开。她没有争,点了点头,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握着短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顾长渊猫着腰,沿着溪边的草丛慢慢往前移动。他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溪边,他停下来,探头看了看对面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青苔,青苔中间有一株灵芝,伞盖是紫褐色的,边缘是金黄色的,大约有脸盆那么大。
千年灵芝。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看向右边的水潭。水潭不大,水是墨绿色的,看不清底下有什么。潭边的石头上,趴着一只巨大的蟾蜍,比他的脑袋还大。它的皮肤是灰褐色的,疙疙瘩瘩的,像癞蛤蟆。额头上长着第三只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没睡醒。
三眼蟾蜍。
顾长渊没有动。他在等,等它闭上眼睛。三眼蟾蜍的第三只眼是它的弱点,闭上眼的时候,它的感知会减弱。他只有一次机会。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三眼蟾蜍的第三只眼慢慢闭上了。它睡着了。
顾长渊从草丛里站起来,脚尖一点,踏着溪水上的石头,飞身跃到对岸。落地无声,他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慢慢靠近石壁。灵芝的根部深深扎在石缝里,他用匕首轻轻撬开石缝,将灵芝连根挖出来。
挖到一半的时候,三眼蟾蜍的第三只眼忽然睁开了。
它看到了他。
顾长渊来不及多想,一把将灵芝拔出来,塞进背后的包袱里。三眼蟾蜍张开嘴,舌头像一支箭一样攻击来,直奔他的面门。他侧身躲过,舌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啪的一声打在石壁上,打得石头碎屑纷飞。
“师兄!”姜月汐从石头后面冲出来。
“别过来!”顾长渊大喊,拔出长剑,一剑砍向三眼蟾蜍的舌头。剑刃砍在舌头上,像砍在牛皮上,弹了回来。三眼蟾蜍的舌头没有断,但它疼得缩了回去,发出一声低沉而愤怒的叫声,像牛叫,又像蛤蟆叫。
“它的舌头不怕剑?”姜月汐跑到溪边,握着短剑,准备随时帮忙。
“不怕。皮太厚了,砍不动。”顾长渊退后两步,和三眼蟾蜍保持着距离,“要打它的眼睛。三只眼睛,打瞎了它就废了。”
“我来引它,你打眼睛。”
“不行,太危险了。它的舌头能卷到一丈远,你太近了会被卷走。”
“我跑得快。”
“你跑不过它的舌头。”
“跑得过。”姜月汐没有等顾长渊回答,从溪边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向三眼蟾蜍。石头砸在它的头上,没有打中眼睛,但它被激怒了。它张开嘴,舌头又射了出来,直奔姜月汐。
姜月汐侧身躲过,舌头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没有打中。她往左边跑,三眼蟾蜍的舌头往左边追;她往右边跑,舌头往右边追。她的速度很快,但舌头的速度更快。有一次她差点被卷到,衣角被舌头的黏液粘住,她用力一扯,衣角撕破了,她才脱身。
“师妹,往这边跑!”顾长渊站在三眼蟾蜍的侧面,大喊。
姜月汐朝他跑去。三眼蟾蜍的舌头追在她身后,像一条长了眼睛的鞭子。她跑到顾长渊面前的一瞬间,猛地蹲下来。舌头从她头顶飞过去,直奔顾长渊。
顾长渊没有躲。他迎上去,长剑刺向三眼蟾蜍的第三只眼。剑尖刺入眼球,一尺深的剑身全部没入。三眼蟾蜍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身体猛地翻滚,将顾长渊甩了出去。
“师兄!”姜月汐爬起来,跑向他。
顾长渊躺在地上,嘴角有血,但眼睛是睁开的。他看着她,笑了。
“没事。死不了。”
姜月汐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势。他的左肩肿了,是摔的,没有骨折。后背有几道擦伤,皮破了,在流血。她从药囊里掏出金创药,撒在伤口上,用纱布缠了几圈。
“你又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你上次也说皮外伤。上上次也是。”
“因为真的是皮外伤。”
姜月汐没有跟他争。她扶他站起来,看了看三眼蟾蜍。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第三只眼上插着他的长剑。血从眼睛里流出来,染红了它灰褐色的皮肤。
“你的剑还在它眼睛里。”
“不要了。回去再铸一柄。”
“那是你师父给你的。”
“师父给我很多柄。不差这一柄。”
姜月汐走过去,蹲在三眼蟾蜍旁边,用力将长剑拔了出来。剑身上沾满了血和黏液,她用溪水洗干净,用衣角擦干,还给顾长渊。
“下次不要再把自己的剑扔了。剑是剑客的命。”
“你也是我的命。”
姜月汐愣了一下。
“你又来了。”
“我说的是实话。”
姜月汐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朝溪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师兄。”
“嗯。”
“你刚才说‘你也是我的命’,是什么意思?”
顾长渊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就是字面的意思。你是我命。”
姜月汐低下头,耳朵红了。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那就别接。听听就好。”
姜月汐忍不住笑了。
“你学我。”
“是你学我。这句话是我先说的。”
“你先说的?什么时候?”
“在山洞里。你睡着了,我说的。”
“我睡着了你怎么说的?我又没听到。”
“没听到也是我说的。”
姜月汐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顾长渊跟在她后面,嘴角带着笑。
两人在溪边坐下来,洗了脸,喝了水,吃了干粮。姜月汐从包袱里拿出那株千年灵芝,仔细看了看。伞盖是紫褐色的,边缘是金黄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
“好大。”她说。
“嗯。应该长了不止一千年。”
“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说的。千年灵芝的伞盖边缘是金黄色的,年份越久金色越深。这株的金色很深,可能有兩千年了。”
“两千年。”姜月汐念了一遍这个数字,“那它能做什么?”
“续命丹。一株千年灵芝可以炼三炉续命丹,一炉三粒。九粒续命丹,可以救九个人。”
姜月汐将灵芝用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里。
“师兄,你救了那么多人,谁来救你?”
“你。”
“我?”
“对。你。你救了我一次了,再救几次就扯平了。”
“扯不平。你救的人比我多。”
“那你就多救我几次。”
姜月汐看着他,他的脸上有血,有泥,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
“好。”她说,“我救你。救到扯平为止。”
秘境开放的最后一天,两人在入口附近采了许多草药。姜月汐的包袱装得满满的,顾长渊的包袱也装得满满的。他们的身上都有伤,但谁也没有喊疼。
石门再次打开了。
两人走出秘境,看到清玄长老站在山谷里,等着他们。
“回来了?”清玄长老看着两个浑身是伤的徒弟,面无表情。
“回来了。”顾长渊抱拳。
“找到了什么?”
姜月汐将包袱打开,给清玄长老看。千年灵芝、三叶青、七星草、八月札、九里香,还有那株紫色的小花。
清玄长老看到那株紫色的小花,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紫心兰。已经绝迹了几百年了,你从哪里找到的?”
“秘境里。一个石缝里长的。”
“你采了它?”
“采了。我想带回来问师父这是什么。”
清玄长老接过紫心兰,小心地包好。
“这东西很珍贵。它能炼一种失传已久的丹,叫‘回天丹’。专治神魂受损的。”
“神魂受损?”
“就是神识受伤。修真界很少有人会治这种伤,因为紫心兰绝迹了,没有药引。你找到了紫心兰,以后遇到神魂受损的人,你就能治了。”
姜月汐看着那株紫色的小花,花瓣是心形的,花蕊是金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蜂蜜味。她采它的时候,只是觉得好看,没想到它能治这么重的病。
“师父,这株紫心兰给您。”
“给我?你自己采的,你自己留着。”清玄长老将紫心兰还给她,“你以后会用到它的。用的时候,别忘了是谁教你的。”
姜月汐将紫心兰收好。
回到剑峰,已经是晚上了。姜月汐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院子里晒头发。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她的湿发上,闪着银光。
顾长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姜汤。
“喝一碗。驱驱寒。”
姜月汐接过姜汤,喝了一口。姜汤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辣。”
“辣就对了。不辣怎么驱寒?”
“你放了太多姜。”
“没放太多。是你怕辣。”
“我不怕辣。是你放多了。”
“好,是我放多了。下次少放点。”
“下次你煮,我喝。我不煮。”
“好。以后我煮,你喝。”
姜月汐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姜汤。姜汤是金黄色的,汤面上飘着几片姜,像几片小小的叶子。
“师兄。”
“嗯。”
“你说,我们能这样多久?”
“什么这样?”
“就是你煮姜汤,我喝姜汤。你练剑,我采药。你保护我,我救你。”
顾长渊在她旁边坐下来,将姜汤放在地上。
“一辈子。”
“一辈子多长?”
“你想多长就多长。”
“我想一千年。”
“那就一千年。”
“一万年呢?”
“那就一万年。”
“你什么都答应,做得到吗?”
“做不到。但我会努力。”
姜月汐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眉骨很高,鼻梁很挺,下颌的线条很硬,像刀削斧凿出来的。但他的眼睛很软,软得像水。
“师兄。”她说。
“嗯。”
“你以后不要再说‘你也是我的命’这种话了。”
“为什么?”
“因为我听了会想哭。”
“想哭就哭。我在这里。”
姜月汐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姜汤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她没有擦。她让他看到了。
顾长渊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师妹。”
“嗯。”
“我护着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护着你。”
姜月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话算数?”
“算数。”
“反悔是小狗?”
“反悔是小狗。”
姜月汐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泪珠照得像一颗一颗的珍珠。
顾长渊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两人的笑声在院子里飘荡,惊起了桂花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中转了两圈,又落回了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