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恢复后,大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脚步声退去,只剩通风口的低鸣和远处电梯运行的震动还在墙缝里爬。陈穗站在主控台前,手指还搭在接口上,耳机线垂着,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动。
不是因为犹豫,是得等系统残余权限重新校准。刚才那波数据包上传把周铭的身份撕开了一道口子,也顺带撬开了他背后系统的半扇门——认证通道还没完全关闭,残留的访问节点像卡在齿轮里的碎屑,还能再转一圈。
三重跳频信号要从不同方向发出去,不能走主干网。周城的通讯基站还在运转,但大部分已经被某种闭环协议锁死,明面上传输等于自投罗网。她得用废弃塔中继,挑那些早就标为“损毁”、实际上只是断了供电的老设备。
左手里铁盒紧贴掌心,拇指无意识划过“穗”字刻痕。这动作她自己都没察觉,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右耳骨传导耳机传来细微电流声,频率开始波动。
有了。
第一段坐标碎片成功接入西郊3号通信塔,信号反弹至北环旧气象站,延迟0.6秒。第二段经由地下排水管道布设的微型中继器,绕到东区变电站废墟,接通瞬间听到一声短促的电流爆鸣——有人在清干扰,但晚了,数据已经跳转。第三段最麻烦,得穿过一片强磁区,她把编码压进一段伪装成广告广播的音频流里,借着市政播报系统残存的自动播放功能,硬是塞进了南岭微波站。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耳机里响起熟悉的震动波形:低频两下,停顿,高频三下。张强那边收到了,引擎启动确认指令。不是回信,也不是语音,突击队现在不能暴露位置,只能靠物理震动传递状态。
她松开接口,转身就走。
防辐射连体服摩擦发出轻微沙沙声,靴底踩过地面上散落的请柬碎片。有张被撕烂的婚宴流程表还贴在墙边,上面“心理评估”那一栏被人抠掉了,估计是哪个侍女干的。她看都没看,径直穿过空荡的大厅。
门禁系统已经失效,所有闸机都卡在开启状态。走廊尽头有安保队员的尸体,脖子扭曲成不正常的角度,应该是被远程切断神经控制后自相残杀的结果。她绕过去,脚步没停。
外面天光灰白,空气里有种烧焦金属的味道。婚礼现场布置的红毯被风吹起一角,卷在路灯杆上,像条褪色的绷带。几辆装甲车停在广场边缘,没人守,也没熄火。
她翻进头车副驾,驾驶员是个生面孔,戴着护目镜,手放在扳机位上不敢松。
“出发。”她说。
车子立刻启动,其余两辆紧跟其后。车队没走正门,拐进一条隐蔽的维修通道,沿着地下引水渠边缘行驶。这条路原本是给工程车用的,顶部净高不够,普通车辆根本进不来。
车内很安静。
她低头检查铁盒,打开第一层隔板。种子都在,状态稳定。深绿种少了一颗,是昨晚藏进袖口那颗,现在应该已经在排水管深处扎根,成了临时信标。这种子耐腐蚀、抗压强,能在污水里活三个月,足够撑到任务结束。
二十分钟后,耳机传来新波形:短震三次,长震一次。张强带队已抵达外围防线,准备突入。
她捏了捏耳机柄,回应一个单频脉冲。
接下来的事不用她动手,但她得盯着。
前方路况越来越糟,塌方段接连出现,明显是人为爆破留下的痕迹。车队绕行时压过一截断裂的电缆,火花猛地窜起半米高。驾驶员骂了句,猛打方向盘。
她没说话,只盯着窗外。
这片区域原本是科研附属区,后来改成了生活供给站,再后来被划为禁区。地图上标的是“废弃”,可根网记忆里还有热源流动——早年档案提过这里有条备用通风管道,直通地下三层,后来因结构老化封闭,没人记得了。
但现在,它有用。
耳机震动再次传来,节奏变了。
佯攻组已经触发警报,自动炮塔开始扫射,电磁地雷连锁引爆,火光在远处炸出一片橙红。与此同时,另一组人顺着通风井滑降,剪断高压电网,用隔热泡沫封住无人机的红外感应口,动作干净利落。
她知道是谁带的队。
张强从来不做无把握的事。他敢分兵,说明判断准确:守卫主力集中在正面,内部防御空虚。这些人不是正规军,是雇佣兵拼凑的私兵,听见枪声就紧张,听见爆炸更慌。只要突破第一道气密门,后面就是直道。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杂音,接着是清晰的脚步声——金属靴踩在混凝土上的那种,节奏紧凑。
她屏住呼吸。
声音持续了七八秒,然后消失。
不是错觉。那是突击队进入了地下通道。
又过了三分钟,新的信号进来:平稳震动,间隔均匀。他们安全切入,正在逼近主实验区。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闪过母亲最后的画面——不是现在,是以前反复出现的那几次幻觉。她立刻掐断连接,不敢深想。这时候分心,等于送命。
车队驶出隧道,前方视野开阔。基地外墙隐约可见,顶部架着几座老式雷达,天线歪斜,像是多年没修过。围墙上有弹孔,新旧交叠,最近的一排还带着焦痕。
耳机震动又来了。
这次是长震两下,短震三下。
破门成功。
她睁开眼。
前方驾驶席上的队员忽然抬手示意,指着远处地面。她探身看去,发现围栏底部有道裂缝,黑乎乎的,像是被什么重型工具硬撬开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消毒水混着腐肉的气味。
不对劲。
她立刻按下耳机:“暂停推进,确认无自毁装置。”
命令刚发出去,就收到回传:张强已下令停止前进,队员正在扫描周围环境。三分钟后,确认没有引爆信号源,也没有气体泄漏,安全。
她松了口气。
但没放松。
这种地方,越安静越危险。
耳机里传来新的画面同步声。张强打开了记录仪,视频流通过加密频段传回她的终端。她低头点开平板,屏幕亮起。
先是昏暗的走廊,墙面覆满冷凝水,应急灯闪着幽蓝光。镜头往前推,经过两道气密门,门牌编号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b-3”字样。
然后是一扇厚重的玻璃幕墙。
门开了。
镜头穿过去。
里面的景象一下子铺满屏幕。
整片空间巨大得不像话,至少占了三个标准足球场面积。顶部挂着惨白的照明灯,照着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培养舱。每个舱体高三米左右,呈圆柱形,内部注满淡蓝色营养液,表面结着细小水珠。
舱里全是人。
年轻男性,赤身悬浮在液体中,面容平静,胸口微微起伏。他们的脸……全都一样。
是周铭的脸。
编号贴在舱体侧面,最新一批标注着“g7代,成熟期:72小时”。生长周期显示,这批克隆体将在三天内完成最终唤醒程序,进入自主意识激活阶段。
镜头缓缓移动。
记录仪拍到了舱底的日志标签:**“配型目标:陈穗。基因兼容率:98.7%。用途:生育容器优化实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铁盒边缘。
但她没说话。
一分钟后,她按下通讯键,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传出去,冷静得不像话:
“控制现场,等我到来。”
说完,她合上平板,抬头看向驾驶员。
“加速。”
车子猛地提速,冲向基地主入口。远处天空开始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和塑料片,在空中打旋。
她没再看屏幕。
右手悄悄摸了摸左掌疤痕,确认那里没有绿光渗出。
一切正常。
她只是在执行任务。
不是复仇,不是泄愤,更不是为了谁主持正义。她只是清楚一件事: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必须亲手结束。
否则,下一个躺在舱里的,可能就是她自己。
车队轰鸣着冲过最后一段废墟。
前方,实验室主楼轮廓清晰可见。大门敞开着,像是故意留的入口。门口没有守卫,也没有警报。
太安静了。
她眯起眼。
耳机里传来张强的声音,只有两个字: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