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林砚出差回来了。


    晚上八点多，飞机刚落地，林砚就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


    【我到了，刚下飞机。】


    几乎是秒回。


    【这么快呀？一路辛苦了。】


    【累不累？】


    看着屏幕上的字，林砚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虽然还没见面，但每次跟她聊天，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还好，不累。】他回复。


    【那就好。你先回家休息吧，明天再聊。】


    【等等。】林砚手指飞快地敲着，【想看看你。】


    发出去之后，他的心跳有点快。


    这是他第一次提视频。


    以前他们都是语音或者打字，从来没视频过。


    他也提过几次，但她都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不是没化妆，就是网速不好，再不然就是身边有人不方便。


    次数多了，他也就没再提过。


    可这次出差一周，他真的很想她。


    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


    想看看她说话时的表情。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砚都以为她不会回了。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消息终于来了。


    【今天……不太方便。】


    林砚的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这样。


    每次一提视频，她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为什么不方便？】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我……】那边又沉默了几秒，【我脸上过敏了，起了好多红疹子，特别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过敏？


    林砚皱了皱眉。


    【严重吗？有没有看医生？】他连忙问。


    【还好啦，就是有点痒。已经吃过药了，过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林砚松了口气，【没事，等你好了再看也一样。】


    【嗯。】


    林砚收起手机，往出口走。


    心里虽然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担心。


    担心她的脸会不会很严重。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边，苏糯挂了电话，整个人都瘫在了床上。


    她的脸上，哪里有什么红疹子。


    光滑得很。


    刚才那番话，全都是她编的。


    苏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有点闷。


    又一次。


    她又一次拒绝了他的视频请求。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每一次，她都要绞尽脑汁地想理由。


    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可她没有办法。


    她不能跟他视频。


    一视频，一切就都露馅了。


    她跟苏晚长得一模一样，没错。


    可她的神态、她的语气、她的小动作……跟苏晚都不一样。


    林砚那么聪明的人，肯定会发现的。


    苏糯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


    她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穿着同样的粉色连衣裙，手牵着手，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笑得很甜。


    那是她和苏晚。


    七岁那年，全家去郊外看花的时候拍的。


    苏糯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苏晚的脸。


    姐，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苏糯看着照片里的姐姐，眼神复杂。


    她还记得，三年前接到苏晚死讯的时候，她是什么感觉。


    天塌了。


    真的是天塌了的感觉。


    从小，苏晚就是她的榜样，是她的骄傲。


    姐姐学习好，性格好，长得又漂亮。


    所有人都喜欢姐姐。


    父母也总是说，你要向姐姐学习，你要是有你姐姐一半懂事就好了。


    她一直活在苏晚的阴影里。


    可她从来没有嫉妒过姐姐。


    因为姐姐真的很好。


    会给她买好吃的草莓蛋糕，会帮她补习数学，会在她被男生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保护她。


    她们是双胞胎，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可三年前的那个夏天，苏晚跟同学去河边玩，不小心掉下去了。


    那天雨下得很大，河水涨得很快，水流也急。


    等打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苏糯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父母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她自己也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最后，眼泪都流干了，嗓子也哑了。


    姐姐走了，也带走了这个家所有的欢乐。


    从那以后，家里就再也没有过笑声。


    父母总是对着姐姐的照片发呆，动不动就唉声叹气。


    有时候看着她，眼神会变得很恍惚，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他们会叫错她的名字。


    会把她当成苏晚。


    会给她买苏晚喜欢的衣服，做苏晚喜欢吃的菜。


    苏糯知道，他们是太想姐姐了。


    可她还是会觉得难过。


    她不是苏晚。


    她是苏糯。


    为什么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姐姐的替代品？


    苏糯把照片放回盒子里，重新锁进抽屉。


    她站起身，走到浴室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生，有一张很漂亮的脸。


    皮肤很白，眼睛很大，是圆圆的杏眼，鼻梁很挺，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跟苏晚长得一模一样。


    真的是一模一样。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会分不清镜子里的人到底是谁。


    苏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开口。


    你好，我是苏晚。


    声音软软的，柔柔的，尾音轻轻上扬，语速也慢一些。


    是苏晚的声音。


    是她练了三年的声音。


    苏糯又换了个语气，爽朗地说：嗨，我是苏糯。


    声音脆生生的，语速快了点，带着点活泼的劲儿。


    是她自己的声音。


    苏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复杂。


    三年了。


    她练了三年，才能把两种声音切换得那么自然。


    自然到，有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她到底是谁。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她真的是苏晚就好了。


    那样她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林砚身边，接受他的好，回应他的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暗处，连见一面都要小心翼翼的。


    苏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左脸颊。


    光滑的，细腻的。


    没有疤。


    一点疤都没有。


    可她刚才，却用脸上有疤当借口，骗了林砚。


    不对，这次是过敏。


    以前也用过烫伤、长痘、没化妆……各种借口。


    苏糯的心里，又酸又涩。


    她怎么能这么坏呢？


    她怎么能一次又一次地骗他呢？


    苏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了一本旧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