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苏糯坐高铁回了老家。


    苏家老宅在老城区的一个巷子里，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二层小楼。墙皮有些斑驳，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满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苏糯站在院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来了来了。


    屋里传来苏母的声音，紧接着，门开了。


    苏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看到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晚晚，你回来啦？


    苏糯的动作顿了一下。


    又是这样。


    每次她回家，妈妈开口第一句，都是晚晚。


    好像她不是苏糯，而是苏晚的替代品。


    苏糯压下心里的那点涩意，笑着点点头：嗯，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苏母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快进来，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苏糯没说话，任由她拉着自己往里走。


    红烧肉是苏晚最爱吃的。


    不是她的。


    她最爱的是糖醋排骨。


    可妈妈从来都不记得。


    进了屋，苏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她进来，也露出了笑容。


    小糯回来了？他说。


    苏糯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还好，爸爸还记得她是小糯。


    爸。苏糯叫了一声，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这是给你和妈带的。


    回来就回来，买什么东西。苏父接过礼物，放在一边，坐吧，饭马上就好了。


    嗯。苏糯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


    苏母去厨房忙活了，苏父继续看报纸。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苏糯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


    每次回家，她都有这种感觉。


    好像她不是这个家的孩子，而是一个客人。


    沙发上铺着苏晚最喜欢的碎花布，茶几上摆着苏晚生前最喜欢的瓷杯，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里，苏晚站在中间，笑得一脸灿烂。


    而她，站在最边上，像是个多余的人。


    好像这个家里，到处都是苏晚的痕迹。


    而她苏糯，只是一个借用了这个家的外人。


    发什么呆呢？苏父放下报纸，看着她。


    没什么。苏糯回过神，笑了笑，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苏父点点头，**病了，不碍事。


    苏糯还想说什么，苏母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


    开饭了开饭了。她笑着说，晚晚，快来尝尝妈做的红烧肉，你最爱吃的。


    苏糯的表情僵了一下。


    又是晚晚。


    苏父也皱了皱眉：老婆子，这是小糯。


    苏母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小糯，快过来吃饭。


    苏糯站起身，走过去：没事，妈。


    她早就习惯了。


    真的。


    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炒青菜……


    全都是苏晚爱吃的。


    没有一道是她爱吃的。


    苏母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苏母心疼地说，是不是工作太累了？都跟你说了，女孩子家，不用那么拼命，找个稳定点的工作，早点结婚生孩子才是正经事。


    苏糯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这些话，她听了无数遍了。


    每次回家，妈妈都会念叨这些。


    可这些，都是说给苏晚听的。


    不是说给她苏糯的。


    对了，苏母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上次说想买的那条裙子，我给你买回来了。一会儿吃完饭，你试试合不合身。


    苏糯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裙子？


    什么裙子？


    她最近没说过要买裙子啊。


    哦，不对。


    是苏晚说过的。


    苏母又把她当成苏晚了。


    谢谢妈。苏糯低声说。


    跟妈客气什么。苏母笑着说，你从小就喜欢穿裙子，漂漂亮亮的，像个小公主。


    苏糯的鼻子有点酸。


    她从小就不喜欢穿裙子。


    她喜欢穿裤子，方便跑，方便跳。


    可苏晚喜欢。


    苏晚喜欢穿裙子，喜欢留长发，喜欢安安静静地看书。


    苏晚是爸爸妈妈眼里的小公主。


    而她，只是那个跟在姐姐屁股后面跑的假小子。


    没人会记得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姐姐身上。


    小糯啊，苏父突然开口，你姐……最近怎么样了？


    苏糯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苏父，眼神里带着点不敢置信。


    爸也……


    苏父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我就是问问，你姐在那边，还好吧？


    苏糯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她张了张嘴，想说爸，我姐已经走了三年了。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看到了苏父眼里的期盼。


    那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期盼。


    好像只要他们不说，苏晚就还在。


    好像只要他们把她当成苏晚，苏晚就从来没有离开过。


    苏糯的眼睛有点热。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挺好的。她说，声音有点哑，工作挺顺利的，就是有点忙。


    忙点好，忙点充实。苏父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她从小就争气，比你强。


    苏糯的手指，紧紧攥住了筷子。


    指节都泛白了。


    比你强。


    又是这句话。


    从小到大，她听了无数遍。


    你看你姐，成绩多好。


    你看你姐，多懂事。


    你看你姐，多让人省心。


    你要是有你姐一半就好了。


    好像她苏糯，生来就是为了衬托苏晚的优秀。


    好像她苏糯，活着就是个错误。


    苏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


    她抬起头，对着苏父苏母笑了笑：是啊，我姐一直都很优秀。


    这是事实。


    她从来都没有否认过。


    苏晚确实很优秀。


    长得好看，成绩好，性格好，又懂事。


    所有人都喜欢她。


    爸爸妈妈喜欢她，老师同学喜欢她，邻居也喜欢她。


    而她苏糯，只是她的影子。


    是那个苏家的小女儿。


    是那个苏晚的妹妹。


    从来没有人，真正看到过她。


    吃完饭，苏母拉着她去试裙子。


    那是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很大，很仙。


    是苏晚喜欢的风格。


    不是她的。


    来，试试。苏母把裙子递到她手里，你上次说看中这条裙子好久了，一直没舍得买。我刚好路过商场看到了，就给你买回来了。


    苏糯接过裙子，触手柔软。


    很好看的裙子。


    可她一点都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