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人代会，是咱们桃花县自己当家作主的时候。选举权在代表手里。只要大家心齐，让我上去，我张裕民在这里保证，绝不会亏待了支持我的同志！」


    「该解决的编制，该提拔的位置，该争取的项目，我老张心里都有数！咱们本地干部，要团结起来，守住咱们桃花县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能让外人给祸害了！」


    威逼丶利诱丶煽情丶画饼……


    张裕民将几十年官场练就的手腕运用得淋漓尽致。


    大多数被他私下约谈的代表，虽然心中忐忑，对对抗市委任命感到恐惧，但在张裕民现实的利益许诺以及长期形成的权威下，最终都或明或暗地表示了支持。


    一张针对王成功的暗网，在桃花县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悄然铺开，并且逐渐收紧。


    这天下午，临近下班时间，县政府办公楼里略显冷清。


    张广生，这位从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三处副处长岗位「下沉」到桃花县担任县政府党组成员（非副县长）丶同时兼任县人大代表的干部，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整理着一些文件，准备下班。


    张广生37岁出头，之前在省里工作，视野相对开阔，对上层动态也更敏感一些。


    他下来桃花县，本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但下来之后，深深感受到了基层工作的复杂和县域政治生态的微妙。


    他行事谨慎，与本地干部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既不刻意疏远，也不过分亲近。


    就在张广生关上电脑，拿起公文包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张广生随口应道。


    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颇有亲和力的笑容，正是县委副书记张裕民。


    「张书记？您怎麽来了？快请坐！」


    张广生连忙起身，心中却有些诧异。


    张裕民作为县委副书记，地位比他这个非副县长的党组成员高得多，平时虽然客气，但很少主动来他办公室。


    「广生啊，还没下班？打扰你一会儿。」


    张裕民很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摆摆手示意张广生也坐。


    「不打扰不打扰。张书记您找我……有什麽事吗？」


    张广生给他倒了杯水，心里琢磨着对方的来意。


    张裕民接过水，没有立刻喝，而是轻轻放在茶几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广生，你来县里也有一段时间了，感觉怎麽样？还适应吗？」


    「还好，谢谢张书记关心。正在努力学习，适应基层工作。」张广生谨慎地回答。


    「基层不比省里啊，事多且杂，关系也复杂。」


    张裕民似有所指，目光看着张广生，「尤其是现在这个关键时期，县长人选悬而未定，很多工作都受影响。你从省里下来，见识广，对市里丶省里的意图，可能比我们这些一直待在山沟沟里的人更清楚些。」


    张广生知道正题来了，他不动声色：「张书记说笑了，我也就是在省里打打杂，哪能知道什麽意图。一切听组织安排。」


    「组织安排……」张裕民重复了一句，语气有些微妙，「广生，咱们都是党员干部，有些话，关起门来说。这次市委提名的王成功同志，你之前在省里，听说过吧？」


    「略有耳闻，据说很优秀。」张广生回答得滴水不漏。


    「优秀是优秀，但太年轻了啊。」


    张裕民摇摇头，一脸忧国忧民的样子，「而且，是从省领导身边直接下来的，对基层，特别是对我们桃花县这样贫困复杂县情的了解，恐怕很有限。」


    「我担心他来了之后，一时难以打开局面，反而会耽误县里的发展。这不是对王成功同志个人有意见，纯粹是从工作出发，为桃花县的老百姓考虑。」


    张裕民顿了顿，观察着张广生的表情，继续道：「相比之下，我在桃花县干了二十多年，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至少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丶一人一事，都清清楚楚。」


    「这段时间主持政府工作，虽然辛苦，但也算稳住了基本盘，还争取到了一些项目。老百姓和基层干部，对我老张的工作，还是基本认可的。」


    张广生默默听着，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他明白张裕民想说什麽了。


    果然，张裕民图穷匕见，声音压得更低：「广生，你是县人大代表，手里握着神圣的一票。这一票，不仅代表你个人，也代表着对桃花县未来负责的态度。」


    「人代会选举，是差额选举，除了市委提名的候选人，代表也可以依法联名提出其他候选人。我个人，愿意接受代表和人民的检验。」


    张裕民盯着张广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希望，也能得到你的支持。当然，支持我的同志，我张裕民都记在心里。我老张的为人你是知道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等事情定了，你这个副县长的位置，也该解决了。老在党组成员的位置上，屈才了。」


    赤裸裸的交换！


    张广生内心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万万没想到，张裕民竟然真的敢丶也真的在做这种事！


    对抗市委明确提名的候选人，而且是背景如此深厚的王成功！


    这简直是在玩火，不，是在引爆一个巨大的政治炸弹！


    张广生脑海中飞速闪过关于王成功的信息：


    何勇常务副省长的秘书，深得信任；「强省会」战略的核心参与者；


    破格提拔，省委李书记都亲自点头；在省里协调处理cbd地块等复杂问题时展现出的强硬手腕和深远背景……


    还有省里之前那几个因为各种问题落马的厅长，虽然明面上和王成功无关，但圈内隐隐有种感觉，似乎都和他经手或推动的调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这是一个绝对不能轻易得罪，甚至需要小心仰望的人物！


    而张裕民，在桃花县固然根基深厚，但放在全省的棋盘上，又算得了什麽？


    他这种公然违背组织意图丶私下串联操纵选举的行为，一旦被上面知晓，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自己如果卷入其中……


    一时间，张广生心乱如麻，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