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恢复后的第二天，新客人来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林砚在擦柜台。我坐在八仙桌旁，整理笔记本——空白的，但我假装有字。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很整齐，像刚面试完。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但眼神很急，像在找什么。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


    “是。请坐。喝茶吗？”


    “喝。”


    他在八仙桌旁坐下，我把茶倒上。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没品，直接咽了。


    “您想交易什么？”


    “我想……让我父亲原谅我。”


    “您父亲怎么了？”


    “他病了。癌症。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我以前不懂事，跟他吵架，离家出走，三年没回家。现在想回去，但不敢。我怕他恨我。”


    “您觉得他恨您？”


    “应该恨。我是他儿子，三年没打电话，没回家。他生病了，我也不知道。”


    “您想让他原谅您？”


    “对。我想让他说‘我原谅你’。哪怕一句。”


    就在他说完的瞬间，他头顶上方的空气扭曲了。一行字浮现出来，颜色很淡：


    【代价：对“父子关系”的记忆。永久忘记父亲的样子。】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算了一下。


    对“父子关系”的记忆。这意味着，交易完成后，他会忘记父亲的样子。他得到父亲的原谅，但不会记得父亲长什么样。他回家，看见病床上的老人，不知道那是谁。


    “您的代价是——”我开口，账簿在抽屉里发热。


    “——永久忘记您父亲的样子。”


    他愣了一下。


    “那我怎么知道他原谅我了？”


    “他会说。您会听见。但您不记得他。”


    “那我还是人吗？”


    “您是人。但您失去了父亲。”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


    “苏老板，我不交易了。”


    “好。”


    “但我父亲……”


    “我教您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您回去。当面跟他说‘对不起’。不求原谅，只说‘对不起’。”


    “他如果不原谅呢？”


    “那您就继续对不起。说到他原谅。”


    “他没时间了。三个月。”


    “三个月够说很多遍对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我。


    “苏老板，您跟父亲说过对不起吗？”


    “没有。他没给我机会。”


    “他怎么了？”


    “他‘不存在’了。”


    “什么意思？”


    “他为了救我，把自己从世界上抹去了。”


    “那您恨他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爱我。”


    年轻男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苏老板，我回去。”


    “好。”


    “谢谢您。”


    “不客气。”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苏老板，您父亲……真的不存在了吗？”


    “他的身体不存在了。但他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后悔也是好的。后悔证明你爱过。’”


    他笑了。哭着笑。


    “苏老板，您父亲是个好人。”


    “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林砚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苏婉，你哭了。”


    “没有。”


    “你脸上有泪。”


    我摸了摸脸。湿的。


    “我没感觉。”


    “因为你把‘难过’传给我了。”


    “可能。”


    “那你以后别传了。我替你难过。”


    “你替不了。你自己的难过还不够？”


    “我忘了。忘了就不难过。”


    “那我帮你记住。让你难过。”


    “苏婉，你坏。”


    “跟你学的。”


    他笑了。


    我也笑了。


    窗外的天，晴了。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很美。


    我看着那道光，忘了它的名字。


    但记得它美。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