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省委党校阶梯教室，朱文浩拆解着下午常委会可能遭遇的质询。
“祁厅长，到了会场，雷书记必然会拿程序说事，程序就是法理。您越过政法委和省政府直报省委，这就授人以柄。”
祁山靠着椅背，等待后文。
“防守从来不是好策略，我们要以攻代守。”朱文浩食指叩击桌面，“既然他们要谈程序，您就拿留痕的流转单和数据说话。用他们的‘不作为’，来戳破这层‘程序正义’的窗户纸。”
雷震的质问还在回荡。
越级上报。
渎职。
彻查。
祁山没有辩解，从容地拉开黑色公文包的拉链。
他取出一摞厚重的文件，“秘书长，劳烦您把这些资料分发给各位常委。”
赵瑞起身，身后的两名机要秘书迅速上前，将材料分发到每一个座位前。
祁山站得笔直，“各位常委手里的，是江南省近三年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底层数据汇总。”
“值得注意的是，全省各市县恶性案件的发生率，连续三年增长。这还不包括基层派出所调解撤诉、受害人畏惧报复不敢立案的隐案。”
“我们摸排到有组织、有架构的涉黑涉恶团伙，数量触目惊心。”
会议桌旁，有几位常委翻看数据的动作缓了下来。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血淋淋的现实，冲击力远胜任何枯燥的汇报。
“雷书记刚才问我，为什么不汇报。”
“过去两年里，省公安厅关于开展全省打黑除恶专项行动的请示报告，一共八次递交到省政法委。”
“八次上报，都有政法委机要室的签收回执。”
“至于批复？”祁山的声调陡然拔高，“八份报告，如泥牛入海，再无下文。雷书记，关于这八次专项汇报，您回应了什么？今天当着劳书记和各位常委的面，需要我把那些批文一一念出来吗？”
祁山没有停歇，调转炮口，对准了常务副省长吴建国。
“吴省长，您刚才表示，省政府办公厅没有收到相关请示。”
“请翻到第三页。”
“五次！公安厅向省政府递交扫黑专项资金及行动审批的流转单记录，全在这里。”
“每一次都有省政府办公厅对口处室的签收记录。文件在处室之间文山会海里漂流，几个月走不完一个审批流程。”
吴建国被怼得哑口无言，白纸黑字的流转单，是体制内最无解的铁证。
祁山转过身，面向主位上的劳立国。
“劳书记，我在这里向您，也向省委常委会做深刻检讨。”
“我是一名老兵，带兵打仗出身，性子急，不懂那些绕来绕去的太极推手。越级上报，是我的责任。您怎么处分我，我绝无二话。”
“但是，我着急！”
“基层干警在流血，江南省的千万同胞在受苦！黑恶势力盘根错节，欺行霸市，老百姓等不了那些慢腾腾的公文流转！”
“《重大突发事件及社会维稳情况直报省委特事特办条例》第十七条明文规定。遇到危及全省维稳大局的紧急情况，相关职能部门主官，拥有越级直报权。”
“我认为，江南省的治安环境已经到了非治理不可的地步。我行使了直报权，恳请省委批准成立扫黑办，重拳出击！”
朱文浩教他的这一手“以法规破常规”，用得淋漓尽致。
会议室里安静得出奇。
常委们各怀心思。
纪委书记陈向东翻开手边的记事本。
“祁厅长提供的数据，和我们纪委掌握的情况，能够互相印证。”
“仅今年上半年，省纪委信访室收到的关于黑恶势力的实名举报信，就多达上千封。”
“更有甚者，多封信件直指部分基层干部甚至中高级干部，利用手中职权，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
“问题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纪委一把手和公安厅长联手发难，两者结合，释放的信号极其强烈。
“触目惊心！”
劳立国环视全场，不怒自威。
“祁山同志的报告，陈向东同志的反馈，说明我们江南省的治安和干部作风问题，已经到了必须下猛药的时候！”
他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直接把议题推向表决。
“各位常委，既然问题如此严重，那么成立江南省委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办公室，就是当下最紧迫的政治任务。”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举。”
“同意成立省委扫黑办的，请举手。”
劳立国率先举起右手。
纪委书记陈向东、组织部长肖定语、秘书长赵瑞，紧随其后。
四票。
宣传部长和统战部长对视一眼，这种涉及政治站位和大是大非的提案，顺应一把手的意志是最明智的选择。
两人纷纷举手。
六票。
局势已经非常明朗。
周省长随后也将手举了起来。
“真没想到，咱们江南的治安问题已经严峻到了这种地步。”周省长语调沉稳，滴水不漏，“省政府那边，底下的人汇报工作总是报喜不报忧，没有及时发现这些毒瘤。祁山同志这份报告提得很及时，我坚决支持。”
周省长倒戈，意味着阻击彻底失败。
专职副书记杨建华脸色阴沉，形势比人强，他只能缓缓举起右手。
常务副省长吴建国见状，也跟随着举手。
全场的焦点，最后汇聚在了政法委书记雷震的身上。
他是唯一一个没有举手的人。
孤立无援。
劳立国身体前倾，“雷震同志。”
“你有不同意见？还是说，你作为政法委书记，对公安厅这份旨在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报告，有什么保留看法？”
这个问题，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雷震心口。
不同意，就是反对扫黑除恶，就是纵容黑恶势力。这顶帽子扣下来，他的位子基本宣告终结。
雷震看了一眼左右，杨建华和周省长都避开了他的视线，弃子。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将右手举了起来。
屈辱，却别无选择。
“好，全票通过。”
劳立国一锤定音，将会议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祁厅长。”
“成立扫黑办的具体实施方案，由你们省公安厅负责拟定，会后按程序呈报上来。”
打一巴掌给个甜头，敲打也是必不可少的。
“不过。”劳立国话锋变冷，“今天看在你一心为了江南省百姓的份上，事出紧急特事特办，省委认可了你的做法。”
“但是，组织程序是铁律，规矩不可以乱。乱了规矩，队伍就不好带了。下不为例，听明白了吗？”
祁山立正，重重点头。
“明白。下不为例。”
劳立国将文件合上，抛出了今天真正的杀招。
“鉴于扫黑除恶工作的特殊性和复杂性，需要统筹公检法司等多家单位协同作战。”
“公安厅长仅仅作为扫黑办的牵头人，在级别和协调力度上，怕是会遇到不少阻力。”
他转头看向肖定语。
“肖部长，你们省委组织部会后研究一下。”
“我提议，让祁厅长兼任省委政法委副书记一职，以政法委副书记的身份来主持扫黑办的工作，做到名正言顺。”
这才是劳立国的真正目的。借着扫黑的名义，硬生生把祁山这颗钉子，敲进了一直被杨建华和雷震把控的政法委系统。
劳立国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直接点名。
“杨书记，你主管党群人事，你看看这样安排行吗？”
杨建华喉结滚动。
大势已去，反驳只会显得自己格局狭隘。
“书记，工作需要，我这边没问题。”他硬生生咽下这口黄连。
劳立国又转向雷震。
“政法委这边呢？有什么意见？”
雷震苦笑。一把手提议，分管副书记同意，他这个被强塞进副手的部门主官，还能说什么？
他步步败退，只能点头答应。
“坚决服从省委安排。”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会后组织部抓紧落实相关程序。”
劳立国摆了摆手。
“祁山同志，你先下去准备吧。尽快把班子搭起来，投入战斗。”
祁山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闭合。
走廊上，祁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回想中午朱文浩在茶室里的运筹帷幄，祁山心中满是钦佩。
那小子把人性的弱点、规则的漏洞，以及会议室里的阵营博弈，算计得毫无偏差。
这一战，干得漂亮。
会议室内，常委会进入下一项议程。
真正涉及地方诸侯任命的血肉交锋，才刚刚开始。
临江市委书记的归属，即将摆上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