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这份方案请你拿回去重做
方健平见事情不妙，躲回了车里，考斯特被人群死死围住。
南街的商户和村民举着手里的大字报，有的拿着被矿车压断的减震板，有的举着路面塌陷的照片，将车头堵得严严实实。
方建平坐在考斯特的前排，车窗外的喧嚣声穿透玻璃砸进来。
前排的司机双手紧紧抠着方向盘，额头见了汗。
“方秘书长，人越聚越多了，怕是要出乱子。”安监局副局长凑近。
方建平没有说话。
他这趟下乡的任务，是来挑黑石镇的刺，他如果下车去接，就是接了个炸药包，不仅查不了朱文浩，还得把马云龙的陈年旧账背回市里。
可如果不下车，今天这辆考斯特根本开不出矿区大门。一旦发生群体性冲突，他这个带队的副秘书长难辞其咎。
车门外传来笃笃的敲击声。
赵刚带着几名警察在两侧维持秩序，没有拉警戒线，只在人群中隔出了一条通道。
朱文浩站在车门外，抬手叩了两下玻璃。
车门滑开。
“方秘书长，外头风大，群众在泥地里站久了容易受寒。”朱文浩平视着车内的方建平，“镇里备了几张桌子，请市里的同志移步，现场把群众的材料收一收？”
方建平脸色不变：“文浩同志，我们是来督查安全生产的。”
“群众送来的，就是最真实的安全隐患。”朱文浩侧过身，指着后方的人群，“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市里体恤下情，这是给黑石镇做表率。总不能让老百姓觉得，市里来了一趟，连张状纸都不肯收。”
方建平的指节在膝盖上捏紧，又缓缓松开。
他站起身，走下考斯特。
环保、安监、财政的局委负责人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许洁指挥干事搬来三张长条桌，在矿区空地上一字排开。
南街的商户和村民排成长队，照片、联名信、赔偿单，一摞一摞往桌上堆。
朱文浩拿过一个手持扩音器，行至人群最前方。
“乡亲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朱文浩看着众人，“我在这给大伙立个规矩。从今天起，矿业重组完成之前，黑石矿业所有的旧矿车队，全部停运！镇政府联合群众代表、市检查组，逐一查验路损！该赔的，从矿山的账上扣！”
话一出口，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角落里，几个马云龙平日里养的工头急了，矿山一停，他们的财路就断了。
一个光头汉子梗着脖子喊出声：“路是塌了，可矿一停，我们几百个工人吃什么？镇里给发工资啊！”
这声音突兀，带着极强的煽动性，后方几个不明就里的矿工跟着骚动起来。
朱文浩放下扩音器。
他转头看向许洁：“在旁边再支一张桌子，挂个牌，‘矿工临时救助登记处’。”
光头汉子愣在原地。
朱文浩看着那些矿工：“凡是矿上欠薪的、有工伤没赔的、停工期间断了生计的，带上身份证来登记。镇里先从矿业罚没款里拨专项救济。谁要是敢在这期间克扣工人一分钱，赵所长就在这，直接进去跟马老板作伴。”
光头汉子咽了口唾沫，往人群后头缩了缩，再没敢出声。
朱文浩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几步外的周舒桐身上。
“周总。”
“京江的资本要重组黑石矿业，这安置矿工的活，新东家总得拿出点诚意。”朱文浩看着她，“只要这事有个兜底，市里检查组的领导也好放心把烂摊子交接。你说是吧？”
当着市府大员、全镇百姓、几百号矿工的面，把资本方架上台面。
资本逐利，若说不管，吸血的帽子就扣实了；若接下，这历史包袱就得扛。
周舒桐看着朱文浩，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手腕可以如此直接。
“朱书记既然发了话。”周舒桐走上前，“我们资方不仅看重矿山，更看重人和。只要重组方案达成，工人的安置、欠薪的补发，我们全盘兜底。”
矿工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方建平站在桌后，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举报材料，只觉得一张脸火辣辣地疼。
今天这场突袭，不仅没能否定黑石镇的治理成果，反而成了朱文浩清理烂账的清道夫。
朱文浩走到方建平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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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刚刚打印好的《市级安全与环保专项检查现场纪要》，平铺在桌面上。
“方秘书长。”朱文浩把钢笔递过去，“市里查得细致，黑石矿业存在重大安全和环保隐患，停产整顿。麻烦您在这上面签个字，我们镇里也好名正言顺地开展后续工作。”
方建平看着那张纸，签了，就是替黑石镇停掉马云龙的矿业背书；不签，几百号百姓在外面看着。
罗兴邦站在后方，双手揣在大衣兜里，看着方建平握笔的手背青筋凸起，心底生出一股凉意。
朱文浩借刀杀人，连市府的刀都敢拿来用。
方建平拿过笔，在纪要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力道之大，几乎要戳穿纸面。
“文浩同志，好手段。”方建平丢下笔。
“法度在明，民意在实。多谢市里体恤黑石镇。”朱文浩拿起扩音器，“乡亲们，市检查组的领导今天亲自下基层，给大家排忧解难！把掌声送给方秘书长！”
掌声震耳欲聋。
方建平在这掌声中，转身上了考斯特，车门关死。
“回市里。”方建平靠在椅背上，声音嘶哑。
临江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茶水凉透。苏长明坐在黄花梨大案后，听完方建平的电话汇报。
电话挂断。
苏长明食指在桌面上叩击。
矿难的局被提前掐死，连派下去的检查组都被当了刀使。黑石镇的盘子，朱文浩已经快砌成铁桶了。
苏长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既然环保和安全查不动。”
他拿起电话，拨出内线。
“让市财政局王局长过来。”
电话放下。
……
视线转回黑石镇。
市检查组的车队远去，矿工和商户各自散开排队登记。
周舒桐没有立刻上迈巴赫回京江。
她走向朱文浩。
“朱书记，今天这出戏，我算是看明白了。”周舒桐语气清冷，“你拿市里当刀，顺手也把我当了盾。”
“周总。”朱文浩看着她，“资本要的是矿，我要的是民生。只要钱用在正道上，黑石镇就是你最好的盾。”
“矿业重组的事，我们单独谈。”周舒桐不吃这一套，“下午。”
罗兴邦从后方走来。
“周总远道而来。”罗兴邦开口，“镇政府已经备好了会议室。关于重组的前期对接，由镇里统筹。”
朱文浩看了罗兴邦一眼。
罗兴邦想借着代理书记的名头，把这个大项目揽到自己手里。
“好。”朱文浩没有争，“下午的会，罗镇长主持。”
下午两点，黑石镇大院二楼会议室。
罗兴邦以代理书记身份坐在主位，朱文浩坐在侧位，许洁负责记录。
周舒桐团队拿出初步方案。
“资本控股，重组黑石矿业。”周舒桐翻开方案，“深加工园区由资本方主导。镇政府只负责协调土地、环保手续和地方关系，税收按协议固定返还。”
罗兴邦翻看着方案，黑石镇现在缺钱，资本肯来接盘马云龙的烂摊子，这对他代理书记转正是笔巨大的政绩。
“周总的方案，大方向上没有问题。”罗兴邦定调。
朱文浩坐在侧位，一直没有说话。等周舒桐讲完，他将那份方案合拢。
“周总，这份方案里，关于道路修复、矿工安置、生态恢复的历史欠账，打算怎么算？”朱文浩问。
周舒桐看着他。
“朱书记，资本不是做慈善的。前期的沉默成本太高，会严重影响项目的预期收益。”周舒桐坦言，“我们接手的是未来的矿权，不是马云龙的旧债。”
“马云龙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朱文浩把方案推回去。
“你的方案，本质上只是换了一个更体面的马云龙，把账做得更漂亮了而已。”朱文浩指出要害。
周舒桐脸色微变，会议室内的气氛从热络，瞬间跌入冰点。
朱文浩站起身，拿起那份方案，平稳地放在周舒桐面前。
“周总，黑石镇欢迎伙伴，不欢迎强盗。”
“这份方案，请你拿回去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