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县委常委


    风卷着潮闷的水汽，夹杂着泥腥味。天际云层低垂，压在黑石镇大院的屋顶上。


    大门那块巨大的白板前，换上了新内容。红头纸上写得清清楚楚：【黑石镇防汛物资采购及分发清册】。


    草编沙袋、大功率抽水泵、防汛编织布，每一项的单价、数量、供应商乃至经手人的签名，全都列在上面。最下方，还附着一张【自愿护堤防汛编队名单】。


    路过的村民驻足仰头。几个青壮年汉子看罢，抹了把侧脸的汗，径直走到党政办干事桌前，提笔在护堤名单上按下手印。


    朱文浩立在二楼窗前，楼下的景象尽收眼底。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朱文浩转过身，走向办公桌。


    刘文轩和吴德海坐在对面，两人裤腿上都沾着从河堤上带回来的湿泥。


    “朱书记，老河堤的清淤已经完工，防汛沙袋按地段全部码放整齐。各村的青壮年实行三班倒，二十四小时巡堤。”刘文轩推了推眼镜，将一份图纸平铺在桌面，“但上游的跃进水库，水位逼近警戒线。要是雨季真提前，那大坝撑不了多久。”


    吴德海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滴：“浩哥，老百姓在下游严阵以待，上游要是垮了，咱们这半年的心血，连同农科院刚下地的苗种，全得喂了王八。”


    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他押了一口。


    “天灾避不开，人祸必须除。”朱文浩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县纪委的专线。


    “庞书记。”朱文浩单刀直入，“防汛预警下了。跃进水库那笔二十万的防渗材料旧账，王三的口供和资金流水都做实了。现在是动刀的时候。”


    电话那头，庞建国的声音沉冷如铁：“我带人核过大坝的施工图。防渗层被换成了劣质泥灰，这是拿全县老百姓的命在换钱。你放心，秦远山的案卷我今天下午就往市纪委报。水利局那几个当年签字盖章的责任人，一个也跑不掉。”


    “抓人是其次，让水利局马上派专家组接管大坝，抢修加固。”朱文浩点出要害，“案子办得再漂亮，挡不住洪水。把隐患摆到台面上，逼着县里拿钱抢险，这才是根本。”


    挂断电话，朱文浩看向刘文轩：“通知协作区各工地，防汛演练按最高级别走。这不仅是保咱们的命根子，也是给省市交的一份答卷。”


    镜头平移，临江市委办公楼。


    小会议室内，紫砂壶嘴冒着白汽。市委五人小组例会正按部就班地推进。


    林为民坐在主位，手里翻看着两份报告。一份是省水利厅的防汛预警，另一份，是朱天和早前递交的《黑石产业协作区构想初稿》。


    “雨季提前，防汛是眼下的头等大事。”林为民合上水利厅的报告，视线转向桌上的另一份文件，“天和同志，黑石镇和清河镇搞的这个协作区，摊子铺得很大。现在面临防汛大考，两个镇的资源调度，能否做到令行禁止？”


    朱天和安坐如山，双手搭在桌沿。


    “林书记放心。黑石镇党委未雨绸缪，防汛物资采购账目已向全镇公示。群众自发编队护堤，资金流向全在三方监管专户内。”朱天和拿出一份盖着黑石镇公章的报表，推向桌面中央，“有民心托底，有法度约束，协作区的调度，比任何时候都通畅。”


    苏长明坐在斜对面，端起紫砂杯，吹去水面的浮茶。


    “天和同志的报告做得确实漂亮。”苏长明开口，“不过，纸面文章终究代替不了实际管理。黑石镇接盘了清河镇五百亩工业用地，又吸纳了邻镇的数百名工人。这已经不是一个乡镇的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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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长明放下茶杯，抛出真实意图：“汛情一旦严重，牵扯的可是两镇甚至全县的安危。乡镇一级的行政权限，想要跨区域指挥调度，名不正言不顺。遇到紧急情况，底下的干部听谁的？”


    他看向林为民，端出市长的做派：“我建议，为了确保防汛安全和项目的平稳推进，市府出面牵头，成立市级直管的黑石协作区管委会。派市级有经验的干部下去挂帅，把人事、财权统一收归市里管理。这才是对大局负责。”


    话音落地，屋里静得能听见茶叶舒展的轻音。化工厂烂账刚平，外资进驻，这颗熟透的果子，市府准备连盆端走。


    朱天和眼底不兴波澜，手指在桌沿轻点。


    “苏市长，市府牵头，确实级别高。”朱天和语气不急不缓，“但基层治理，讲究的是因地制宜。黑石镇能把三千万的死账盘活，靠的是老百姓对现任班子‘阳光账本’的信任。这个时候派市里的人空降接管，等于推翻了现有的监管体系。”


    他直击软肋：“新班子下去，水土不服不说，周氏投行和绿能集团的合同是跟镇政府签的。市府强行介入，破坏了契约精神，外资一旦撤离，这个责任，谁来担？”


    苏长明脸色微沉。绿能和周氏投行，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他若强行接管导致资方撤资，这就是一桩破坏招商引资的政治事故。


    “契约可以变更，体制必须理顺。”苏长明没有退让，“乡镇管跨镇项目，法理上本就存在漏洞。这是客观事实。”


    两人目光交汇，杯盖磕碰杯沿，几声脆响敲碎了室内的沉寂。


    林为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温水。他将杯子平稳搁下，制止了发言。


    “两位说得都有道理。”林为民定下基调，“黑石镇在处理债务、引进外资上，成绩有目共睹。劳书记前几天还在省委会上提过，这块样板田不能乱。市里不能越俎代庖，去干涉人家已经成熟的运作模式。”


    苏长明捏着茶杯的手指微紧。一把手这是偏向了朱天和。


    “但是。”林为民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地看向朱天和，“苏市长提出的法理问题，确实存在。黑石镇朱文浩，只是个正科。让他去跨镇调度几万人的防汛，去统筹上亿的资金大盘，这在行政级别上，确实说不过去。名不正，则言不顺。”


    朱天和身躯微微前倾，他清楚，林为民看透了这局棋的核心。


    “林书记的意思是？”朱天和问。


    “协作区，继续由清江县政府牵头，黑石镇具体执行。”林为民一锤定音，“但执行人的行政身份，必须提上来。不能让干实事的人，手里拿着小鞋去走大路。”


    林为民指节在桌面上叩击两下。


    “县委常委，出面牵头这项工作，级别上就相符了。天和同志，清江县这边的干部考核，市委组织部要多上点心。”


    会议散场。


    苏长明回到市长办公室，将门关严。


    联络员递上一份文件，低头站在一旁。


    苏长明没有翻开文件，只是靠在皮椅中。林为民表面上保住了黑石镇的主导权，实则抛出了一个致命的诱饵——县委常委。


    朱文浩想要名正言顺地掌控协作区，就必须拿到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