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从溪道里走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入冬的阳光没什么暖意，照在山林里只剩一层薄薄的金色。
杨昊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抬着狼尸的护村队员。
几十只普通狼被队员们扛着，一人扛一只。
白狼王的尸体则是单独由六个人抬着，那身雪白的皮毛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山路崎岖，队伍走得不快。
几个轻伤的队员走在队伍中间，手臂上缠着布条，脸上却带着笑。
有人哼起了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调子跑得厉害，被旁边的人笑骂了一句。
刘大柱走在杨昊旁边。
“二哥，这下山里可清净了，以后村里人上山砍柴，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身后的队员接上话茬。
“可不是，以前上山走两步就得回头看一眼，今天这一趟打下来，往后上山，该是狼怕咱们了。”
“都没狼了，还怕啥？”
“咱们四十个人，三十多只狼，一只都没跑掉，这要是传出去，十里八乡谁不高看咱们一眼。”
“其实还是有的，在上一次我去看的时候，狼群足有上百只的。”
杨昊听着身后的议论，没有回头，淡淡说道。
这一下队员们都是猛地一愣。
但随后却是不在意道：“这有什么的，再有，村正大人您再带我们上山都打了就是了！”
“干嘛非要村正大人带，村正大人那么忙，到时候咱们自己上来打呗！”
“倒也是，哈哈！”
几人又交谈起来，说到时候自己要打多少只。
杨昊没再插话，但敏锐地注意到这些人说话时的语气变了。
进山之前，他们握棍子的手还在抖。
现在抬着狼尸，走在山路上，说笑的声音比山风还响。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怕了。
杨昊见过这种人。
第一次见血之前，手抖腿软，心里想的是怎么活下来。
见了血之后，知道手里的家伙能要了对面那条命，再对上，就不会想着跑，而是想着怎么弄死它。
他扫了一眼走在队伍两侧的钱飞和王时。
钱飞把棍子搭在肩上，走路的步子都比进山时迈得大了。
王时还是闷声不吭，但握棍子的手势变了，手指松松地勾着，像扛一柄用惯了的刀。
杨尚文走在王时旁边，棉衣的袖口被狼爪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杨昊收回目光。
这一趟进山，值了。
下了山，队伍沿着山脚的土路往二郎村的方向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杨昊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女人的声音，从路边的山坡上传下来，被树木挡着，听不太真切。
杨昊抬手，身后的队伍立刻安静下来。
“救命——有没有人——”
声音很尖，带着明显的慌乱，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边跑边喊。
杨昊把弓从背上取下来。
“大柱，尚文，你们带队伍继续走，钱飞，王时，跟我上去看看。”
刘大柱张了张嘴，他也想跟着去。
但考虑到这边还有队伍，最终也只能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杨昊带着两人离开土路，沿着山坡往上爬。
落叶太厚，不太好爬。
杨昊倒是无所谓，健步如飞，但剩下的钱飞和王时，踩一脚滑半步，只能是手脚并用，一步一步往上挪。
爬上坡顶，面前是一片空地，只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
杨昊看到了狼。
三只灰狼，正追着一个女人往松树那边跑。
女人跑得很快，但狼也不慢。
她手里握着一把短剑，回头挥了一下，逼退最靠近的那只狼，转身又跑。
身上的衣裳是青色的，裙摆被枯枝刮破了一道口子，头发跑散了大半，但脚下的步子还没乱。
杨昊张弓搭箭。
箭出。
正中追在最前面那只狼的脖颈。
那狼惨嚎一声栽倒在地，另外两只狼被惊得顿了一瞬。
“钱飞，左。王时，右。”
两人提着棍子冲了上去。
钱飞一棍刺进左侧那只狼的腹部，王时从右边补上，长棍横扫，将另一只狼砸翻在地，然后一棍子插上去。
两只狼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那女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杨昊这才看清她的脸。
脸上全是汗，几缕碎发粘在额头和脸颊上，肤色被初冬的冷风吹得发白，嘴唇却红得像点了胭脂。
眉毛不是村里女人那种浓黑的，而是细细弯弯，斜斜地挑上去，带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劲。
眼睛很亮，刚从狼口里跑出来，瞳孔里的惊惶还没退干净，但已经敢回头看了。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青色的棉衣被撑出一道饱满的弧度，腰间的束带勒得紧紧的，显出一截细得过分的腰身。
裙摆破开的那道口子里露出一小截小腿，裹在白色的里裤里，笔直，修长，踩在地上的时候稳稳当当的。
杨昊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尉迟岚那天在夕阳下的奔跑。
和今天这女子一样，被狼追得满山乱窜，滚下坡摔到他面前，也是这副模样。
狼狈，但不肯认输。
“狼死了。”杨昊安抚道。
她吸了一口气，把短剑插回腰间，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汗。
“多谢。”
声音比刚才喊救命的时候哑了一些，但咬字很清楚。
“你叫什么？”
“顾清霜。”
“怎么在这里？”
“出门游历，走到哪算哪。”她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破开的那道口子，皱了皱眉，“半路遇到这几只畜生，追了我一路。”
杨昊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只狼尸。
瘦得厉害，肋骨隔着皮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应该是白狼王派出来探路的炮灰，还没来得及回去，也不知道自己的老窝已经被端了。
“能走吗？”
“能。”顾清霜迈出一步，小腿抖了一下，但她硬是撑住了。
“能走。”她又说了一遍，像是不肯在陌生人面前露怯。
杨昊转身往坡下走。
顾清霜跟在后面，走得一瘸一拐，但没有掉队。
走到土路边上，刘大柱带着队伍已经等在那里了。
“二哥，这是？”
“山上遇到的，被狼追了。”
顾清霜站在土路上，目光扫过队伍中间那排灰狼尸体，然后停在了队伍最后面的白狼王身上。
四个队员抬着它，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她盯着那具巨大的狼尸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你们打的？”
杨昊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队伍重新上路。
顾清霜跟在杨昊后面，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白狼王的尸体。
“那只是狼王吧？我在书上看到过，白狼王，比普通狼大好几圈。”
杨昊没有接话。
顾清霜也不在意，一瘸一拐地跟在旁边。
“你们这是把整个狼群都端了？那只白狼王是你杀的吧，我看它身上那道口子，匕首划的，敢和狼王近身，胆子够大的。”
杨昊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顾清霜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闭上了嘴。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又开口了。
“你们要去哪？”
“回村。”
“你们村离这还有多远？”
杨昊没吭声。
刘大柱则是替杨昊回答道：“快到了，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