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黑手已砍断


    短讯的时长只有短短四十秒，所有人屏息凝神盯着电视。


    赵宇亮感觉自己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猛地转头看向苏信，“苏信！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的慌乱，“你什么时候……“


    “赵宇亮。“苏信打断了他，淡淡说道：“云仓县公安局已接到苏江市纪委协查请求。现根据苏江市纪委要求，依法对你采取相应看守措施。“


    苏信偏头看了一眼赵宏辉：“赵局，把人带到会议室看好。“


    赵宏辉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他从人群侧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名警员，三个人走到赵宇亮面前。


    “赵宇亮同志，“赵宏辉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请你配合——“


    赵宇亮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瞪着苏信：“你们谁敢动我！我是县长！我是苏江市……“


    然而，甚至都不是苏信在回应他。


    赵宏辉冷冷的说了一句：“赵宇亮，不要做无谓的叫嚣。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石宇严都比你有格调。希望你配合我们，不要让我们对你采取强制措施，这么多人，给自己留点脸。”


    赵宏辉的语气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赵宇亮瞪了赵宏辉一眼，他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喽啰都敢对自己这么讲话。


    可如今的情势摆在眼前，真要闹得动粗，自己恐怕最后的体面都留不住。


    赵宇亮脸上一阵青白，低着脑袋，居然一声不吭的跟着赵宏辉走了。


    大厅里爆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哗然。


    “苏县长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卧槽，赵宇亮自己送上门来？“


    “什么叫深藏不露啊，这不就是深藏不露吗……“


    “那个记者什么来头？省台直接播了？“


    “这局铺了多久了？一个星期？半个月？“


    孙建国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那张停职通知被他悄悄收起。他看着大厅里所有人投向他的目光，脸上一阵发红。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嘲讽、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服从。


    李进发在他身后轻咳了一声，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查个屁啊，人家早就把文书记这局给破了，我们这是来自取其辱了。


    苏信转身，目光落在孙建国身上，语气带着不容商量：“孙部长，专项检查组的调查工作如果有需要，我随时配合。但是前提是基于真实证据的调查，不是基于匿名投稿的调查。等省台今晚的专题播完，我相信你会找到正确的调查方向。“


    孙建国点了一下头，黑着脸转身就走，他们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


    一行人灰溜溜钻进车里，出了县公安局。


    李进发在副驾驶上转过身，看向孙建国，两人对视了两秒，都不知如何开口。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两人面色，识趣地发动了引擎，车子沿着公安局门前的路驶上了县道。


    车内沉默了很久，李进发担忧道：“孙部长，回去怎么跟文书记说？“


    孙建国靠上椅背，脑子里在飞速转着。实话实说？在公安局大厅里被一群民警挡了路，被一帮老百姓拿着拐杖怼着脸骂，然后赵宇亮当众被带走，他连停职通知都没念完就灰溜溜走人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但编瞎话更不行，这个锅只能让赵宇亮自己背好，背瓷实。


    栽个赃都被人发现了，还拍了下来，这么愚蠢的人是怎么当上县长的？


    人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实话实说。“孙建国有些恼怒，“今晚省台专题片一播，赵宇亮的事就传遍了。咱们不主动和文书记说，反而更难办，这事是赵宇亮搞砸的，那就让他自己承担。“


    李进发点了一下头。他明白孙建国的意思把自己放在执行程序者的位置上，把锅甩给始作俑者。


    虽然文志华开会的时候大家都清楚那投稿是怎么回事，但现在赵宇亮倒了，谁还会替一个被纪委带走的人背锅？


    当即，两人给文志华打去电话。


    “文书记，我们刚从云仓回来。情况有变，赵宇亮被纪委带走了。省台今晚十点有专题报道，内容对赵宇亮极为不利。我马上到您办公室当面汇报。“


    “嗯。”


    文志华看了新闻，知道赵宇亮这个蠢货又把事情搞砸了，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已经预想到了最坏的局面。赵宇亮现在被带走，省里启动调查，保是保不住了。


    他现在想的是怎么向詹云鹏交代，怎么收拾云仓县那个烂摊子，怎么不让云仓县变成苏江市的独立王国。


    一旦云仓县不受控制，他在苏江市的政治根基也会受到动摇。


    他没预想到苏信的动作会快到这个程度，从赵宇亮志得意满，信心满满跟自己报告到现在连二十四小时都没到，局面彻底反转。


    他心中不断的怒骂赵宇亮，手里攥着那么多资源，用了敌明我暗有心算无心之下，居然还被苏信给收拾了，连自己都搭进去了。


    怎一个蠢字了得。


    半小时后，市委书记办公室。


    孙建国，李进发一脸窘迫的走进来。


    “坐下说。“文志华语气没有起伏，但这种平静让两人心颤。


    孙建国把今天下午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没有夸张也没有隐瞒。说到自己两人灰溜溜逃跑的时候，让他脸皮发烫。


    说完，他心虚的抬眼看了文志华的表情，又快速移开视线。


    文志华听完之后面色没什么波动，但手已经捏成拳头。孙建国和李进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不敢出声。


    文志华明知故问：“投稿的事情，你知道是谁操作的吗？“


    孙建国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当然知道是赵宇亮和周海林干的，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等于承认检查组是建立在一个虚假基础上。


    他斟酌了两秒，选了个模糊的说法：“投稿人匿名，我这边没有核实到具体身份。但赵宇亮今天的反应和后续被纪委带走的情况来看，不排除与他有关。“


    “那不怪你们……”


    文志华点了一下头，算是认可。同意一下口径，好歹有块遮羞布。


    “今晚省台的专题片你们也看到了预告。这件事的调查由纪委主导，组织部这边先暂停对苏信的停职程序。“


    孙建国连连点头。


    文志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今天辛苦你们了。先回去休息，等省台专题片播出之后，明天一早市里再统一口径做回应。“


    孙建国如蒙大赦般站起来告辞，李进发跟在后面快步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文志华站了很久。


    省台今晚十点要播的专题片才是关键。如果专题片的内容仅限于赵宇亮栽赃苏信，那他还有回旋余地，可以说“组织部按照程序对舆情作出了应急反应“。


    但如果专题片里涉及了苏江市电视台内部如何配合匿名投稿的问题，那麻烦就大了。可以预见又是“人头滚滚”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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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晚上九点四十分。


    苏信坐在三楼的办公室里，处理着改革的相关事宜。


    改革初有成效，但还是不能放松。这事关乎全省乃至全国的基层效率提升，必须做出成绩，一丝也马虎不得。


    手机亮了一下，是许青青打来的电话。


    “节目马上播了。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一切顺利。“


    许青青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等会节目你记得看哈。“


    “那必须观摩一下我们许大记者的作品。”


    许青青“咯咯咯”笑着挂断电话。


    苏信靠在椅背上放松一下眼睛，顺带思考着云仓县的局势。


    赵宇亮的倒下不是终点，内部的肃清只是开始，发展云仓县才是关键。


    而且苏江市这盘棋还没收官，现在最多算是取得阶段性胜利。


    九点五十八。


    “咚，咚咚”


    “请进。”


    赵宏辉推门进来，手里也端着一杯茶：“苏县长，下去一切看看？省台那节目今天应该精彩。“


    “走。“


    两人并排下楼，苏信问：“赵宇亮交接的手续都齐了？“


    “齐了。王斌华书记亲自签的字，人已经带走了。“


    苏信点点头。


    两人走进大厅的时候广告刚好切完，江东省电视台《深度观察》的片头音乐刚好响起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到了屏幕上。


    许青青出现在屏幕里，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语速不快不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周海林找记者开始讲起。


    然后画面切到了包厢里那段视频，赵宇亮打了马赛克，但声音没有任何处理。


    周部长、赵县长、摁死苏信几个词一出，大厅里爆发出了一阵压不住的低笑声。电视里得意的赵宇亮已经被纪委带走了，此刻再看只觉得他自不量力。


    让一县之长从意气风发到灰头土脸，苏信只用了不到一天。


    专题片播了三十分钟，每一段反转都配了原始素材与播出素材的双画面对比。民警看手机的原画面后面紧跟着民警处理警务的完整记录。争吵画面的完整版里能看到是居民先骂了句脏话，警员只是正当进行口头警告。


    许青青的画外音在画面对比结束时庄重肃穆道：“真相从未缺席，只是被暂时遮掩。“


    节目结尾，许青青一脸严肃，庄重的站在县公安局门口的镜头，背后的警徽在夜灯下闪着光。


    “基层警务改革试点工作刚刚起步，风浪之中更需要我们实事求是、明辨是非。云仓县的改革究竟是创新还是折腾，答案在基层民警的日夜坚守里，也在老百姓实实在在感受到的变化里。“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刘一鸣带头鼓了一下掌，随后掌声瞬间响成一片。


    赵宏辉放下手，偏头看向苏信：“云仓县今晚估计有人睡不着了。“


    苏信语气平淡：“他们睡不着是他们的事。明天早上的改革调度会照常开，你要盯着今天设备清单里那三台大屏的到货情况。赵宇亮的事过去了，改革的事还没过去。“


    赵宏辉笑了一声：“得嘞。我今晚回去把明天的议程再过一遍。“


    “嗯，辛苦了。”


    苏信与赵宏辉告别，再次上楼工作。


    ……


    苏江市委一号院。


    文志华也看完了整个节目，三十分钟的节目他全程没有换姿势，后背始终紧紧靠着沙发靠背。


    赵宇亮的愚蠢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居然敢堂而皇之对着三个为钱卖命的的记者许诺别人当副县长。他不死谁死？


    文志华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棘手。


    赵宇亮这个废物，做局做到被人录下来了还不自知，这种水平的人死在自己手上也不算冤枉。


    但他也注意到，节目里没有任何内容涉及苏江市电视台内部的审片流程。只是说“苏江市电视台播出了未经核实的匿名投稿“，没有点出台里是谁签发的、谁审核的。


    这意味没有把火烧到电视台的审片系统上。如果节目里点了电视台的责任，那今天下午签字发片的那几个人的名字就会被翻出来，最终追查下去一定会查到市委宣传部。


    但不知为何苏信没有这么做。


    文志华心中保持着警惕，抛开这个想不通的问题，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


    苏信下一步会做什么？他会顺着赵宇亮这条线往上查吗？亦或者追究市电视台的责任？或者……


    他现在很担心苏信又从哪个刁钻角度捅出一刀，让他措手不及。


    苏信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风格，让他完全摸不清路数，这让他很烦躁。


    “滴滴滴”


    短促的铃声打断文志华的思绪。他看着那个省纪委的号码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文书记，省台的节目看了吧？“牟振生语气不咸不淡。


    “看了。“


    “赵宇亮这件事性质恶劣。既然纪委已经介入，市里的态度应该尽快明确。我给武陵书记通了气，省纪委也会关注后续进展。你那边该表态表态，该担责担责。“


    文志华心中憋屈，但形势比人强，确实是他苏江市出现了重大舆情，还出现了官场丑闻。他是苏江市市委书记，有着管理失职的责任。


    他表情愤怒，语气却格外真诚：“牟书记说得对。我明天一早召集会议，统一口径，做好舆情控制，并对赵宇亮的行为做出严厉批评和处理，对纪委的调查表示支持。“


    牟振生语气带着几分威胁：“那就好。另外苏信同志的委屈，苏江市委应该要有个说法。“


    “我明白。“


    电话挂断之后文志华在原地站了很久。


    牟振生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这是在提醒他，明天他不仅要切割赵宇亮，还要恢复苏信的名誉。


    但怎么恢复、恢复到什么程度、在什么范围内恢复，这个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能让苏信这么轻松过关，也不能让外界觉得市里在处理舆情上朝令夕改。


    思考片刻，他心里已经有了底。表态支持省台调查，对赵宇亮做好切割，恢复苏信名誉。这三件事是必须做的。至少能把今天下午那个停职检查决定的冲击力降到最低，再最小的范围限制其影响。


    至于苏信会不会顺着赵宇亮这条线往上查，那是后面的事。先把眼前的火灭了再说。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县公安局三楼的值班室里，苏信最后确认了一遍明天的议程。他合上笔记本舒展了一下身体。


    赵宇亮的事告一段落，但他很清楚，赵宇亮只不过是文志华伸到云仓县的一只手。


    但手被砍了，身后的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