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淼的视线缓缓地，落在了旁边那个还在为自己「清白」辩解的壮汉身上。


    钱骅也转头地看了过去。


    雷岳正想再说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绝没有过那么可怕的想法，却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个极其傲娇的模样。


    「哼，现在想到我了？」


    「刚才你们冤枉我的时候呢？」


    他这副样子，反倒让孙淼彻底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孙淼甚至还肯定地点了点头，对着钱骅说道：「他还真的知道。」


    雷岳：「......」


    行吧，不装了，摊牌了。


    在众人「你赶紧的」催促视线中，雷岳也没再废话，清了清嗓子，直接走到了周剑的旁边。


    雷岳使劲眨了眨眼睛，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用一种饱含深情丶仿佛在播报喜讯的广播腔，大声说道：


    「恭喜你，老周，你老婆生了，医生说是个很可爱的女孩！」


    地上的周剑，毫无反应。


    雷岳也不气馁，他直起腰，但脸上的喜悦在下一秒瞬间转为震惊和痛苦，那表情变化之快，连专业的演员都得甘拜下风。


    他捂着心口，用一种痛心疾首丶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的哭腔，大声嘶吼道：


    「护士把你的女儿抱出来了，哦no！你的女儿怎么是个黑人！」


    「啊！不！不要！！！」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大殿的寂静。


    原本僵直得像一具尸体的周剑，猛地从地上一弹而起，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动作幅度大到差点把自己的腰给闪了。


    「女儿，我的女儿......」


    周剑单手捂着剧痛的脑袋，双眼茫然地环顾四周，脸上还带着刚从噩梦中惊醒的恐慌和迷茫。


    「我这是在哪儿？」


    周剑的声音沙哑，带着久未开口的乾涩。


    「还有，我没结婚，哪儿来的老婆和女儿。」


    钱骅看着他：「思绪正常，没有流口水，看来是真的醒了。」


    雷岳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孙淼的身后，微微躬身，双手交叠于腹前。


    深藏功与名。


    雷岳在周剑茫然而又无辜的询问中，显得格外滑稽且尴尬。


    他悄无声息地又往后缩了缩，试图将自己庞大的身躯完全藏在孙淼的身后，恨不得当场学会隐身术。


    然而，并没有人在意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刚刚从「死亡」中归来的周剑身上。


    孙淼都看呆了。


    不是，还真醒了啊。


    他做梦都没想到，让周剑在意的事情，会是这个。


    就算不是国家情怀，也该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吧。


    怎么有点难以接受的说。


    坐起来的周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剧烈的不适应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然后目光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让他更加困惑。


    「这是哪儿？我怎么记得我们被堵在了山谷里？」


    孙淼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似乎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结束了，千足候已经死了。」


    周剑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孙淼。


    「死了？怎么死的？」


    孙淼长话短说地解释道：「你当时封闭了五感之后，三道金身守卫也解除了控制，是金身守卫杀了千足候。」


    周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关于孙淼说的话，他完全没有记忆。


    他的记忆断层，还停留在被金身守卫追杀，不得不做出那个极端决定的瞬间。


    之后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一片空白。


    孙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好奇压过了喜悦。


    他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音问道：「你还记得，封闭五感之后，是个什么情况吗？」


    「封闭了五感之后，真的无法自己清醒过来吗？」


    这个，才是孙淼最在意的点。


    这一次，看似很轻松地将他唤醒，全靠雷岳对周剑私事的了解。


    可这终究是巧合，是运气。


    要是下一次呢？


    换一个人陷入这种境地，他们又该怎么办？


    就算还是周剑，同样的方法再试第二次，是否还同样有用，也是两说。


    这种不可控的因素，最好是提前做好应对方法。


    他不喜欢意外，甚至是讨厌意外。


    周剑闻言，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可那段回忆，除了无尽的虚无，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后怕。


    「我用精神力彻底封闭五感之后，就进入了一个全是黑暗的世界。」


    他的嗓音有些乾涩，像是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却又感同身受的恐怖故事。


    「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没有人，没有光线，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我甚至......都快忘记了我是谁。」


    周剑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那种感觉太可怕了，就像是被整个世界彻底剥离，只剩下一缕无法思考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里漂浮。」


    「不过还好，你们将我唤醒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孙淼的心却沉了下去。


    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这比他想像的还要危险。


    这意味着，这个能力是一把双刃剑，伤敌的同时，也在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要是遇到一个好心人，在你封闭五感的时候把你带回家，细心照料，想死死不成，想活活不了，那才是最恐怖的。


    还不如一开始就死了算了，大不了在复活就是。


    「自主封闭五感，就真的没有办法自己醒来吗？」


    说这话的时候，孙淼不自觉地，将视线投向了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钱骅。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下意识的判断里，现在的钱骅，能够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不光是他，连刚刚缓过神的周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一时间，钱骅再次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钱骅没有立刻回答。


    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一般来说，聪明的人，在做这种高风险操作的时候，会给自己留一处生机。」


    「比如一道只有自己知道，能够被自己启动的后门。」


    「就像是紧急情况下的安全通道。」


    「在彻底遁入黑暗，意识即将完全消散的时候，那个预设的通道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引导意识回归。」


    钱骅的解释清晰而又直白，让孙淼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原理。


    这相当于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预埋了一个定时闹钟，或者一个触底反弹的保险。


    可周剑的反应，显然没有这么做。


    或许是刚才的情况太紧急，又或许是他没有这个概念。


    不知道，自然也就不会留。


    钱骅的视线变得有些奇怪，那是一种混合了审视丶不解，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表情。


    他看着周剑，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也没想到，你会一点生路也不给自己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