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剑深渊,中层与底层交界地带。
天地震颤余波缓缓消散,但整片深渊的氛围,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凝滞死寂的黑雾开始疯狂流转,天地间稀薄的剑道灵气呈数十倍暴涨,宛如无形潮汐席卷山川沟壑。无数插满山体的上古断剑齐齐嗡鸣,剑音连绵成片,穿透厚重黑雾,响彻陨剑深渊每一处角落。
远古剑冢封印提前松动,这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息传遍浅层、中层所有区域。
原本散落各处、各自狩猎凶兽、争夺零散机缘的修士,无论宗门弟子还是亡命散修,全部停下手中动作,不约而同调转方向,朝着深渊最南端全速奔赴。
那里,便是远古剑冢的唯一入口。
幽深剑洞内,戾气渐渐平复。
梁泽手握寂夜短剑,伴随一声轻微剑鸣,剑身煞气尽数内敛,原本躁动不安的毁灭剑意被稳稳封印体内。突破聚灵五重后的他,气息收放自如,若非近距离感知气血波动,即便是化罡境强者,也无法轻易窥探他的真实修为。
少年黑衣染尘,身姿挺拔,历经灵石淬体与境界突破,周身那份属于修罗的凛冽杀伐感,褪去了几分狂暴,多了几分深沉内敛。
“剑冢封印彻底松动,最多两个时辰,入口便会完全敞开。”
叶绾君伫立在洞口,目光穿透层层黑雾,眺望远南端起伏的剑冢群山,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我们必须即刻动身,迟则会错失先机。剑冢外围资源、前置低级机缘,同样价值不菲,足以让普通修士一步登天。”
梁泽微微颔首,随手收起剩余灵石与丹药,储物戒灵光一闪,物资尽数妥善收纳。
“走吧。”
简单二字落下,两人一前一后,踏出藏匿半日的天然剑洞,踏入翻涌不息的漆黑黑雾之中。
脚下黑石崎岖,沿途随处可见崩塌的岩壁、断裂的上古残剑,地面还散落着不少厮杀过后遗留的血迹与残破尸骸。自剑冢异动传出之后,通往入口的主干道上,冲突便从未停止。
利益面前,道义不值一提。
沿途随处可见修士两两厮杀、小队互相劫掠,有人为一枚低阶剑髓大打出手,有人为一具高阶凶兽尸身拼死搏命。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在通往剑冢的这条路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梁泽目光淡漠扫过沿途混战的修士,内心毫无波澜。
从他被剥离剑脉、坠入谷底的那一刻起,他便看透了修行界最赤裸的本质。温情脉脉的宗门规矩、冠冕堂皇的武道道义,从来都只庇护强者,弱者永远只能沦为利益的牺牲品。
“你似乎对这些厮杀早已习以为常。”叶绾君侧首看向身旁少年,轻声问道。
“见多了,自然就麻木了。”梁泽语气平淡,“青云宗内尚且藏满背叛与厮杀,更何况这片无规无矩的陨剑深渊。”
叶绾君沉默片刻,放缓脚步,与梁泽并肩前行,借着赶路的间隙,缓缓为他剖析当下局势,以及汇聚于此的各方势力。
“此次剑冢现世,是近百年来北域规模最大的剑道盛会。不止二流宗门、游离散修,北域四大顶级宗门尽数派遣天骄入局,各方势力鱼龙混杂,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四大顶级宗门?”梁泽眸光微动。
昔日他身为青云宗首席,眼界局限于自家宗门,只知晓青云宗雄霸北域南疆,却从未系统了解过整片北域的势力格局。彼时的他心高气傲,认为同辈之中无敌,无需在意其余宗门强弱,如今复盘过往,才知晓当初的自己何其狭隘。
叶绾君轻点螓首,徐徐开口,将北域顶层势力一一拆解:
“北域疆土辽阔,广袤无垠,宗门、家族、圣地数以千计,但能稳居金字塔顶端,执掌北域半数修行资源的,仅有四大宗门。分别是青云宗、九天圣宗、焚天谷、万兽阁。”
“四宗底蕴相差无几,各有所长,相互制衡数百年,从未有任何一方能够一家独大。”
她首先指向自身所属宗门:“第一,九天圣宗,北域北疆霸主,也是四宗之中最为神秘、底蕴最深的宗门。圣宗不以杀伐见长,主修血脉秘术、封印道法、净化功法,麾下弟子多修剑道与辅助秘术。”
“圣宗坐拥上古圣兽传承,门下两大至尊血脉,青鸾与白泽。我便是青鸾血脉当代唯一持有者。也正因这份特殊传承,九天圣宗同辈天骄整体战力,常年稳压其余三宗一头。此次入渊,除却我之外,还有两名排名天骄榜前二十的核心弟子。”
谈及圣宗,梁泽并不意外。单单是叶绾君一人的实力,便足以窥见九天圣宗的恐怖,凝海巅峰修为,搭配天阶高阶功法与上古青鸾秘术,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同阶天骄。
“第二,焚天谷。”
提及这个宗门,叶绾君凤眸微微凝重几分:“北域西疆霸主,极致攻伐型宗门,专修火系功法与爆裂秘术,门下弟子人人好战嗜杀,性情暴戾。焚天谷主打正面强攻,同阶之内,单挑能力冠绝北域。”
“你方才感知到的远方烈焰异象,便是焚天谷首席天骄——炎烨。此人化罡四重修为,北域天骄榜第八,主修天阶高阶焚天烈焰诀,肉身淬炼至烈火不灭之境,近战、远攻无一短板,性情狂傲霸道,视所有同辈天骄为猎物。”
梁泽脑海中瞬间浮现先前感知到的火红灵力光柱,眼底掠过一丝战意。极致攻伐的火系修士,恰好是打磨自身修罗霸体最好的磨刀石。
“第三,万兽阁。”
“北域东疆霸主,整片大陆唯一以御兽为主的顶级宗门。宗门不重个人搏杀,主修御兽心法、兽魂契约、驯兽秘术,麾下豢养数万高阶凶兽资源,底蕴恐怖至极。”
叶绾君继续介绍:“万兽阁天骄墨枭,天骄榜第十,同样是化罡四重。此人自身战力平平,但能同时契约三头涅槃初期凶兽,辅以上百头高阶群居凶兽,团战能力冠绝北域。在陨剑深渊这种凶兽遍地的地形之内,他便是天然的霸主,难缠程度远超炎烨。”
御兽强者?
梁泽心底暗自记下。这类敌人最为棘手,不用亲自出手,便能借凶兽消耗对手灵力、底牌,若是被海量凶兽合围,即便是他,也会陷入极大的被动。后续若是与墨枭为敌,必须近身速战速决,绝不能给对方召唤凶兽的机会。
“最后一个,便是你出身的青云宗。”
叶绾君目光望向南方,语气带着几分复杂:“南疆霸主,四宗之中剑道底蕴最为深厚的宗门。青云宗立宗千年,坐拥上古剑冢分支遗迹,门下九成弟子皆修剑道,整体剑道水准冠绝北域。”
“昔日的你,本是青云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本该稳坐天骄榜前五。只可惜……”
话至此处,她并未继续多说,但其中深意两人心知肚明。
梁泽面色毫无波动,淡淡接过话头:“只可惜我识人不清,惨遭背叛,沦为弃徒。如今青云首席,是苏浩宇。”
“没错。”叶绾君点头,“苏浩宇如今化罡三重巅峰,手握残缺戮天剑脉,配套天阶中品剑技,杀伐能力极强。此人城府极深,隐忍腹黑,从不做无意义的争斗,善于借势布局。而且他在青云宗内话语权极高,此次入渊的三十余名青云弟子,尽数由他一人调遣。”
“四大顶级宗门之外,还有二流宗门势力。”
“血影门、碧水阁、玄风宗三大二流顶尖宗门,综合实力不及四大宗门,但门下各有一名天骄榜前三十的天才,底蕴不容小觑。他们大多抱团行动,专攻落单散修与弱小宗门弟子,靠掠夺资源崛起。”
“最后,也是最容易被人忽视,却最危险的一股势力——深渊散修。”
说到此处,叶绾君神色郑重起来:“这群人无门无派,皆是身负血债、被各大宗门通缉的亡命之徒。他们没有宗门束缚,没有道义底线,行事肆无忌惮,杀人夺宝如同家常便饭。”
“其中甚至有三名半只脚踏入涅槃境的老牌散修,蛰伏深渊多年,不为剑冢表层机缘,只为抢夺深处的帝级残剑与至尊剑髓。这批人,才是剑冢之内真正的隐藏杀机。”
四大顶级宗门、三大二流宗门、亡命散修、本土高阶凶兽。
五类势力,数百名精锐修士,上千头高阶凶兽,全部汇聚于方圆百里的远古剑冢之中。
一念至此,即便是寻常化罡境天骄,都会心生忌惮。
梁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漆黑瞳孔战意愈发浓烈。聚灵五重的灵力在体内缓缓奔涌,修罗煞气蛰伏经脉,蓄势待发。
天骄榜第八、第十、各大宗门天才、老牌亡命散修。
这样群雄并起、杀机遍布的舞台,才是修罗最好的猎场。
“北域天骄榜,我此前从未参与排名。”梁泽目视前方,声音低沉而桀骜,“正好借此次剑冢之行,让所有人重新认识我。”
认识如今,浴血归来的修罗梁泽。
就在两人交谈之间,前方黑雾渐渐稀薄,原本嘈杂的厮杀声、怒吼声、剑鸣声愈发清晰。
片刻后,两人穿过最后一层黑雾屏障,视野豁然开朗。
广袤无垠的巨型盆地横亘眼前,此地便是远古剑冢外围入口。
盆地四周群山环绕,亿万上古断剑密密麻麻插满山体,剑气纵横交错,化作天然剑道屏障。盆地中央,一道高达百丈的古老石门悬浮半空,石门表面雕刻上古剑纹,岁月斑驳,威严厚重,正是剑冢封印之门。
此刻的盆地内外,早已人山人海。
火红劲装的焚天谷弟子、黑袍兽纹的万兽阁修士、青白制式的青云宗弟子、圣洁白衣的九天圣宗门徒,各色服饰的修士分区而立,泾渭分明,彼此互相戒备,空气中暗流涌动,一触即发。
各大天骄各自盘踞一方高地,麾下弟子环绕,气场霸道,傲视全场。
盆地东侧,烈焰焚空,红发少年负手而立,周身烈焰升腾,周遭百丈之内无人敢靠近,正是炎烨。
盆地西侧,兽魂虚影漫天游走,黑衣少年慵懒倚靠凶兽骸骨,目光冰冷扫视全场,墨枭已然就位。
盆地北侧,数十名青云弟子列队整齐,白衣少年凌空踏剑,青色剑气随风飘荡,温润的面容之下暗藏阴鸷,苏浩宇居高临下,俯瞰整片盆地。
三大顶级天骄,齐聚剑冢门外。
同一时间,三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跨越人群,齐刷刷锁定刚刚踏入盆地的一白一黑两道身影。
叶绾君,九天圣女,本就万众瞩目。
而依附在她身侧,那名黑衣覆尘、气息平平的少年,却让三位北域顶级天骄,同时心生警惕。
苏浩宇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眼底杀意骤然暴涨,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冰冷的笑意浮现在嘴角:
“梁泽……没想到,你真的能爬出谷底。”
“太好了。”
“剑冢之内,我亲手送你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