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蛋说完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那人笑得不好看。」


    韩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方圆身边，他骑在马上，身子微微前倾，


    压低声音，只有方圆能听见：


    「这人不对。刚刚他在用眼神清点我们的马匹和护卫。」


    他是根据直觉来判断的，干皇城司这么多年，


    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好人坏人他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这个赵信，说话客气，笑容得体，可他的眼神不对，太活了，活得像一条蛇。


    而且韩家五兄弟几人今天穿的是便装，并没有穿皇城司标志的衣物，恐怕这也是盯上他们的原因。


    他正想着如何说服方圆，免得让人觉得他是在小题大做。


    方圆点了点头。


    韩豹一愣：「你看出来了？」


    方圆道：「也是感觉。」


    韩豹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方圆能明白就好，若是方圆是那种自以为是的天骄，他还真不好说服方圆。


    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身份；你跟他讲证据，他跟你讲直觉。


    所幸，方圆从善如流，不是那种听不进话的人，没有很多天才身上的那种自以为是。


    韩豹把声音压得更低，往前凑了半寸。


    「那要不要...」


    他抬起手，在脖子前面轻轻划了一下。


    要不要做掉他？韩豹的眼神在问。


    方圆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不敢，是没必要。


    车队上有女眷。柳婉婉在马车里，小豆丁在马车里，陈茵也在马车里。


    还有王家的几个丫鬟婆子，刀剑无眼，荒郊野外，一旦动了手，


    谁也不敢保证没有流矢，没有漏网之鱼。


    虽然方圆对车队的实力很自信，曹公公在马车里坐着，


    韩家五兄弟都是四品的好手，他自己也不是吃素的。


    真要打起来，顺昌商号那十几个人不够看。


    但刀剑不长眼。万一流矢飞进马车帘子里呢？万一有人趁乱摸到马车旁边呢？


    这个险他不想冒。能井水不犯河水，最好。实在井水犯了河水，那就再说。


    至于刚才那句「你说呢」，不是警告，是划界，你别动她，我不管你。


    韩豹看了方圆一眼，收回了手，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佩服，是放心。


    跟一个不冲动丶不莽撞丶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不该出手的主子，省心。


    方圆看了一眼苏灵月车队的方向。


    他们还在休整，护卫们散在河边，有的在饮马，有的在喝水，有的靠在树底下打盹。


    苏灵月坐在马车里，车帘紧闭，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那个小女娃，苏灵瑶，趴在车窗上，探出半个脑袋，正往这边看。


    她看见方圆在看她，冲他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方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了个笑。


    他收回目光，握紧缰绳，他不想多管闲事，可也不想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出事。


    刚刚那句「你说呢」，一半是警告赵信，一半是看在那个小女娃的面子上。


    她跟小豆丁玩得好，小豆丁难得有个玩伴，若是在他眼皮底下出了事，小豆丁会伤心。


    他可不想小豆丁伤心。


    至于苏家的商队，就看他们怎么选了。


    若是能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应该会安全些。


    顺昌商号的人再大胆，也不敢在他眼皮底下动手。


    可若是苏家小姐执意要分开走，那他也管不着，他不是她爹，没义务替她操心。


    方圆回头看了一眼韩豹：「让大家收拾一下，准备上路。」


    韩豹点头，拨转马头，往后队去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韩家几兄弟都听见了：「收拾一下，准备走了。」


    几个人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动作麻利，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憨蛋拎着水囊跑回来，老三跟在后面，两人把水囊绑在车上，


    又检查了一遍车上的绳索，确认没问题了，才上马。


    方圆翻身上了枣红马，又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苏家商队还停在原地，而赵信正从顺昌商号的方向往那边走，


    步子不快不慢，黑色的劲装格外显眼。


    方圆眉头一挑，希望这苏家小姐机灵一些。


    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惹祸上身。可有些事，聪明人应该能看出来。


    「启程！」方圆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官道，咕噜咕噜响，哒哒哒，不急不慢。


    苏灵月站在马车旁边，看着方圆的车队先离开，眉头一挑。


    这么快就走了？


    她以为他们会再休整一会儿，没想到说走就走，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她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错过了什么....


    她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赵信。


    这人刚才又过来了，笑眯眯的，说了一堆话，


    什么「路上结个伴，相互有个照应黑云盗出没要小心」。


    话里话外，就是想跟他们一起走。


    苏灵月微微皱眉。她不喜欢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是因为他的眼睛。一个正常的商队管事，被拒绝了两次，早就该识趣地走了。


    可他没有，第三次凑上来了。这种死缠烂打的人，要么是真热情，要么是另有所图。


    她更倾向于后者。


    赵信脸上还是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可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苏小姐，这段路程听说可是有黑云盗出没的。大家一起走，也能多个照应。


    我们顺昌商号在这条路上跑了好几年，对路况熟悉，有我们在前面带路，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苏灵月摆了摆手，语气客气但疏离：


    「不必了。我们苏家商队走这条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劳赵掌柜费心。」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信眉头微微一动，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热络：


    「苏小姐，这黑云盗可不是我危言耸听。我们也不是非要和苏家商队一起不可。」


    他的目光在苏灵月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说，你拒绝我，你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