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沃小镇。


    小镇不大，却住着数十万的难民。


    数日前北部恒河发大水，淹没了好几个镇子，连带庄稼都泡没了，政府没有抵御天灾的能力，导致灾后措施不及时，数万难民涌入附近的小镇。


    西沃小镇就是被难民霸占的小镇之一，在大街上随处可见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或躺或坐，或一动不动，靠着施舍过活，更有甚者，直接明抢，导致当地治安极差。


    安司仪低着头匆匆走过。


    路边的墙角，几个难民蹲在那里，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落向她身后，确认没有其他人跟着，才慢慢收回视线。


    在这里，落单的外地人，就是猎物。


    安司仪不动声色地收紧披肩，脚下加快了几分。


    她今天换了装束。


    =粗布长裙，旧披肩，头发用头巾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脸上抹了一层从路边草木灰里调出来的灰泥，把原本白皙的肤色遮得干干净净。


    在这样的地方，美貌只会招来祸端。


    她亲眼见过。


    就在两个街区外，一个年轻女人只是多站了一会儿，就被三四个流浪汉围住，那女人尖叫着跑开，流浪汉们哄笑着追上去，周围没有一个人出手。


    她当时就在街对面。


    她没有动。


    不是不想救——是来不及。


    等那些人散开时，那个女人已经被拖进了巷子深处。


    她追过去，只看见地上被扯烂的衣角和几只哄抢破鞋的野狗。


    她闭了闭眼，打散那个画面，走的更快些。


    凌风不在身边。


    那家伙去另一个方向打听消息，两人约好黄昏在镇中心的破庙碰头。


    她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破败的土墙，墙根堆着垃圾和破烂的被褥。


    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见她，抬起头来，眼神空洞洞的，没有希望的样子。


    那些孩子很瘦，瘦到她忍不住停下脚步。


    她拿出怀里的几块面包，是那种最廉价的包装袋面包，放在国内，连放在店里都没人买的那种。


    但在这里，堪比黄金。


    “给。”


    几个孩子蜂拥而至，将面包抢了过来。


    安司仪没计较他们的行为，在吃不饱的年纪，礼貌只是表象。


    她能做的也不多，一些面包而已。


    她身上没带太多食物，仅剩的几个面包给了他们后，她准备走了。


    其中一个小孩走过来，拉住了她，叽里呱啦说了几句话，她一句也听不懂。


    她用英文回复，小孩也是一脸茫然。


    得咧，鸡同鸭讲。


    “算啦，我没有别的食物了，该走了。”


    说罢她就要把自己的衣角拽出来。


    但是拽了拽，没拽出来。


    那小孩拉得死紧。


    “喂，快松手，我没吃的了，你拉着我干嘛！”


    哪知，另外几个吃了面包的小孩也都围了过来，将她包围了，甚至还伸出脏兮兮的双手，抱住她的腿。


    像是不让她走一样。


    且，一个个眼神根本不像小孩子那么单纯。


    抱住她左腿的那个小男孩抬起脸，脏兮兮的脸上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安司仪见过。


    在那些饿疯了、抢红了眼的成年人脸上。


    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笑。


    她心里咯噔一下，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巷子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大人。


    他们或靠或站，像是在闲聊，但眼睛的余光始终落在这个方向。


    而巷子那头，她来时的方向也被堵住了。


    两个裹着头巾的女人蹲在地上整理破布，可那整理的动作太慢，太刻意。


    安司仪的心沉了下去。


    刚刚她开口的不是本地话引来那些人注意了。


    在这里，不是本地人意味着肥羊，加上她还烂好心的给了面包，等于大肥羊。


    安司仪被自己气到了，就不该太圣母！


    她明明没那么圣母的！


    那些人见她发现了，慢慢围拢过来，眼神不善。


    “我再说一次，松手。”


    那几个小孩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看见大人来了，一个个松开手，退到那些大人后面。


    其中一个妇女走过来，说着一口并不大流利的英文。


    “东西，放下。”


    安司仪眯了眯眼，“我身上没有食物，也没有钱。”


    这是实话。


    来这里后，她的五弊三缺被放大了数倍，身上根本留不住钱，不是被偷就是丢了，留也留不住，干脆不留了。


    “拿出来！”


    明显那些人不相信。


    “我说了没有，听不懂啊？”


    那些人叽里呱啦说了什么，明显生气了，慢慢围拢，准备将她抓起来。


    安司仪的眼神一冷，手心里多了几张纸人，盘算着要怎么突围。


    忽然一声枪响。


    那些人瞬间犹如惊弓之鸟，四散开来。


    安司仪猜到什么，转过身。


    果然，是凌风。


    她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


    凌风收了枪，慢慢走过来，嘴里蹦出两个字：“真蠢。”


    “你！”


    “被一群孩子堵住，说出去丢人。”


    安司仪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我那是——”


    “是什么？心软？”


    安司仪的话噎在喉咙里。


    是。


    她确实是心软了。


    那几个孩子抱着她腿的时候，她至少有十种方法可以瞬间脱身。


    但她没有。她低头看见那些脏兮兮的小脸、那些瘦得皮包骨的手臂。


    她下不去手。


    凌风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这里，心软会死。”


    安司仪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说得对。


    嘴里还是不服气的嘀咕了一句：“我以前不心软的，都怪那个湿婆，好端端说什么我有孩子，害我在意了一下，狠不下心。”


    前面走的凌风突然踉跄了一下。


    他眼神闪过一丝不自然，压着声音，说：“天快黑了，找个地方落脚。”


    安司仪跟上，“你等等我！”


    那人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下次别给吃的。给了，他们就记住你。下次会缠上你。”


    安司仪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向巷子那头。


    那几个孩子已经不见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人。


    明明是好心提醒，非得说得像骂人一样。


    她抬手拢了拢头巾，快步跟了上去。


    “凌风。”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蠢人的心思很好猜。”


    “……你再说一次我就生气了！”


    凌风勾了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