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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撕心裂肺的恸哭

    “冰子哥,扶我裁孝布。”


    杜倩的膝盖压着裁衣剪,李冰伸手去够白布卷,腕上的上海表突然滑脱。


    表面玻璃磕在棺材沿的瞬间,里屋爆发出女眷们撕心裂肺的恸哭。


    两人抬着浆洗好的孝布经过天井,老槐树的花瓣簌簌落进棺材。


    李冰瞥见吴瘸子僵硬的寿鞋——左脚鞋底纳着未完工的并蒂莲,那是预备给孙媳妇的陪嫁。


    “吴伯腊月里还说要喝我俩的喜酒。”


    杜倩把孝布抚出棱角,手指抹过李冰腕上被表带勒出的红痕:


    “正月给他送酒曲时,他还往我兜里塞了两块高粱饴。”


    守夜的火盆腾起青烟,李冰蹲在门槛搓纸钱。


    杜倩挨着他叠元宝,锡箔纸的反光映得姑娘眼睫发亮。


    吴家长孙捧着牌位经过,孝帽垂下的麻绳扫过李冰手背,刺痒得像被麦芒扎了心。


    “冰子哥看这个。”


    杜倩忽然从纸堆里翻出张泛黄的结婚证,照片上的吴瘸子还蓄着青茬头:


    “五八年领的证,背面还印着人民公社好。”


    后半夜飘起细雨,李冰在灵棚角落找到蜷缩的杜倩。


    姑娘攥着半块冷掉的发面饼,指节冻得发青:


    “吴婶说老头子临走前,攥着结婚证喊了七声秋菊,那是他婆娘的闺名。”


    破晓时分送葬队伍经过打铁铺,李柱往火盆里添了把铁屑。


    火星子溅到李冰裤脚,烫出个焦黑的洞。


    杜倩忽然拽住他衣袖,指着棺材后晃悠的纸扎自行车:


    “吴伯说要给孙媳妇扎辆永久牌,结果扎成了双杠的。”


    新坟前的纸灰被风卷成旋儿,李冰望着杜倩鬓边的白绒花。


    姑娘忽然踮脚摘走他衣领沾的槐花瓣,指尖的凉意顺着脖颈钻进心窝:


    “昨儿清点陪葬品,吴婶把老头子的怀表塞进去了,说黄泉路上好记时辰。”


    回程经过荒废的晒谷场,李冰突然拽着杜倩拐进麦秸垛。


    露水打湿的草杆扎人,他却把姑娘箍得更紧:


    “看见棺材里那对银镯没?


    和爹留的那对绞丝纹一模一样。”


    杜倩的银锁片硌在他胸口,凉意透过两层汗衫:


    “吴婶今早偷偷问我,能不能把她的寿衣借我当嫁衣样子。”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洇湿了李冰肩上染着纸灰的孝布。


    “等收了秋...”


    李冰忽然咬住姑娘的耳垂,像要拿牙齿留住什么:


    “等老磨坊拆下的榆木打好衣柜...”


    杜倩猛地推开他,腕上的银镯撞在草叉上叮当作响:


    “吴伯等孙媳妇等了十年!


    冰子哥你看这坟头新土,昨夜落的雨今早就干透了!”


    正午的日头晒化孝布上的浆,李冰蹲在铁匠铺门口磨锛子。


    淬火池里飘着朵惨白的纸花,是他从坟山拾回来的。


    父亲抡锤的节奏比往日更重,火星子溅到樟木箱上,燎焦了当年母亲绣的鸳鸯戏水图。


    暮色漫过第七遍时,李冰在豆腐坊后墙堵住杜倩。


    姑娘怀里抱着给吴家送的卤水豆腐,豆腥味混着她发间的槐花香:


    “冰子哥让开,豆腐要压坏了。”


    “明年槐花开时。”


    李冰突然扯断腕上的红绳,铜钥匙硌进杜倩掌心:


    “老磨坊拆下的梁木该阴干了,爹打的银镯该擦亮了,你爹攒的四季衣裳...该见见日头了。”


    杜倩怀中的豆腐晃出涟漪,豆汁渗过纱布滴在两人鞋面。


    远处谁家婴孩夜啼,更衬得水塘边的蛙鸣震耳欲聋。


    李冰抓起姑娘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海表的玻璃面裂痕抵着她虎口的针眼:


    “吴伯棺材里的怀表停在三点零八,我这表...要走到明年今日。”


    夜风卷着未烧尽的纸钱掠过脚边,杜倩忽然咬破指尖往钥匙上抹。


    血珠渗进铜锈的纹路,在月光下蜿蜒成细小的红线:


    “明年的今日,我要在晒谷场刻字的门板上贴红双喜。”


    李冰俯身去舔那滴将凝的血,尝到铁锈味的咸。


    吴家灵堂未灭的长明灯透过篱笆,把两人的影子钉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着,终于合成个囍字的轮廓。


    杜飞蹲在河滩放羊时,正瞧见李冰把姐姐抵在老柳树上咬耳朵。


    撅了根芦苇杆,憋着笑把羊群往村会计家的红薯地里赶。


    等李冰慌慌张张提着裤腰带走远,他才从苇丛里钻出来,裤脚上还粘着姐姐辫梢扯落的红头绳。


    “爹!


    爹!”


    杜飞踹开院门时惊飞了鸡窝里的芦花鸡,手里的放羊鞭甩得啪啪响:


    “西头老磨坊的榆木梁要改成雕花床嘞!”


    杜老四,闻言手一抖。


    灶台边和面的杜倩手上一颤,面团“噗通”摔进面盆,溅得围裙上星星点点都是白。


    “混小子瞎咧咧啥!”


    杜老四抄起家伙要打,杜飞却泥鳅似的钻进堂屋,踩着条凳去够梁上挂的腊肉。


    油纸包着的黄历被碰落在地,正翻到“宜嫁娶”的十月十八。


    杜倩红着脸去揪弟弟耳朵,却被杜飞反手塞了颗酸枣:


    “姐你瞧冰子哥裤腰带都系反了,后晌放羊的全都瞧见啦!”


    杜老四的烟袋锅在门框上磕得火星四溅。


    老汉眯眼望着西天火烧云,忽然扯着嗓子朝隔壁吼:


    “柱子!


    你家淬火池还热乎不?


    借来烫壶黄酒!”


    当夜两家人挤在杜家堂屋,八仙桌底下钻着偷听的杜飞。


    李柱带来的红双喜烟在搪瓷盘里堆成小山,杜老四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秋分下聘,霜降过礼,腊月里...”


    话没说完就被杜倩打翻的茶碗截断,碧螺春在黄历上洇出个歪扭的喜字。


    “爹!”


    杜倩绞着围裙边要逃,却被杜飞拽住裤脚。


    半大小子不知从哪摸出对银镯子,正是李柱藏在樟木箱底的老物件:


    “姐你试试圈口,昨儿冰子哥拿车链条改的活扣!”


    李冰的胶鞋在桌底蹭着杜倩的布鞋,上海表秒针的跳动震得条凳都在晃。


    杜老四突然抽出压箱底的牛皮账本,本子里夹着张泛黄的礼单——那是杜倩娘临终前写的,娟秀小楷列着三十六抬嫁妆,最末一行还添了“铁匠铺新打银锁片一对”。


    “冰子明儿去公社扯布。”


    杜老四的烟袋杆敲了敲李冰面前的粗瓷碗:


    “扯七尺红绸,给你爹扎朵状元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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