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总，我姑妈的事情，我替她跟你道个歉。“霍骁很自然地将话题跳开。


    陆聿时看着他。


    霍骁继续说：“她做了错事，自然要受到法律的制裁。但抛却商业竞争，她的那些手段给你父亲造成了身体上的伤害，我很抱歉。我爷爷也让我转告你一声——他老了，有些事看走了眼，对不住你父亲。“


    陆聿时沉默了两秒。


    他看着面前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城府的眼睛，心里涌上来一种复杂的感觉。


    “霍老爷子言重了。“他说，“霍静是霍静，她的所作所为，跟你们没有关系。而且——“


    他也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温度，“你爷爷是行业前辈，曾经也教过我父亲很多东西，我父亲一直记着，也很感激。“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任苒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本来还担心两个人见面会尴尬，没想到霍骁如此坦然，陆聿时也比她想的大方。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任苒跟陆聿时提起一个新的话题，“霍骁已经回学校读研了。”


    霍骁点点头：“对，大学学的那些东西，感觉还是不太够用，就想再充充电。反正公司已经步入正轨，等我真的准备好了，再去接爷爷的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没有一点豪门继承人的包袱。


    “今天周末，我跟任苒约了晚餐，也顺便过来海城玩玩。“霍骁看了一眼任苒，又看向陆聿时，“那我们就先走了。“


    任苒也直起身，最后看了陆聿时一眼：“那个，你带安安回酒店的时候小心点，雪天路滑。“


    “嗯。“陆聿时说，“到了给我……给安安发个消息。“


    任苒点了点头，转身跟着霍骁走了。


    陆聿时站在原地，看着她裹紧外套走进火锅店门口那扇玻璃门。


    霍骁走在她外侧，微微侧着身，替她挡了一下门口灌进来的冷风，两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雪夜里。


    陆聿时坐回卡座里。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乳白色的椰子汤已经煮得有些稠了，表面的浮沫聚成一团一团的。


    他有些懊恼。


    其实刚才他想问，明天能不能带着安安跟他们一块儿去滑雪的。


    可是他没能问出口。


    “爸爸。“


    陆聿时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过去，陆以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爸爸，“陆以安伸出小手，拍了拍陆聿时的胸口，“妈妈和霍骁哥哥走了，你是不是很难过？“


    陆聿时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想说“没有“，但对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有一点。“他说。


    陆以安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他把脑袋靠在陆聿时的胸口，小短腿在椅子边缘晃了晃，声音轻轻软软的：“爸爸，你不要难过。“


    陆聿时没有接话。


    “妈妈只是跟霍骁哥哥去吃饭，又不是不回来了。“陆以安认真地分析着，“待会儿我跟妈妈打电话，让她明天陪我堆雪人，她一定会答应的。“


    “嗯。“


    “爸爸，你放心吧，我帮你说了好多好话的。“陆以安仰起头，有些得意地眨了眨眼睛，“你今天在厨房帮忙的时候，我就跟妈妈说了，爸爸这几个月很努力很努力地工作，还学了做饭，昨晚就在厨房里练习卤鸡爪，练了好久呢……“


    陆聿时愣了一下：“你跟她说了？“


    “说了呀。“陆以安理所当然地点头，“妈妈听了就笑了。爸爸，她笑了就是高兴，高兴就是喜欢你。老师说过的，一个人如果喜欢你，看到你就会笑。“


    陆聿时看着怀里这个四岁半的小家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所以爸爸不要放弃哦！“陆以安握起小拳头，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你再加油努力，我也会继续帮你说话的！“


    陆聿时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


    “好“他说，“谢谢你，小机灵鬼。“


    “不客气！“陆以安挺了挺胸，“那我们现在可以把那个椰子冻吃了吗？我一直在想它。“


    陆聿时笑着把椰子冻打开，舀了一勺喂到陆以安嘴边。


    陆以安张开嘴，满足地“啊呜“了一声，含着满口的椰子冻含混不清地说道：“爸爸，我们明天早点起来，去堆雪人。“


    “好。“


    “堆两个大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妈妈。“


    “好。“


    “还有在中间堆一个小的，是安安。“


    “好。“


    “这样我们三个就在一起了。“


    陆聿时的手指在椰子冻的盒子边缘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陆以安的额头。


    “好。“


    *


    明黄色的出租车驶过海城的跨江大桥。


    桥两边的路灯把雪夜照得透亮，雪花在灯光里旋舞，像无数片碎银。


    霍骁和任苒都坐在后排。


    在等一个红灯的时候，霍骁偏头看了任苒一眼。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像是在跟着某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节拍。


    “任苒。“霍骁开口。


    “嗯？“


    “时隔半年，再看到陆聿时，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任苒的手指停了。


    她偏过头看向霍骁，表情有些意外，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就那样啊，“她说，语气尽量轻松，“半年没见而已，还不是原来那个人。“


    霍骁没有接话。


    他看得出来，任苒说的并不是内心真实的感受。


    今天任苒的状态，分明和平常不一样。


    还有在他进入餐厅前，透过落地窗看到了任苒和陆聿时在交谈。


    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明显察觉到，任苒看陆聿时的眼神，跟看他的不一样。


    “明天滑雪……可以带他们俩一起吗？”任苒突然问。


    她顿了顿，又补充，“主要是安安，我也有段时间没带他出去玩了，正好他们这次过来……”


    “忘了跟你说了，”霍骁冲任苒笑了笑，“导师临时通知我，明天下午要开个小组会议，我估计上午就得返程。”


    “啊？”任苒皱眉。


    “正好，陆总带着安安来了，明天你帮我把票给他。有他们陪着你，我也就放心了。”


    红灯变绿了，车子重新驶入流动的车河里。


    霍骁看着窗外的风景，目光平静。


    可嘴角勾起的弧度里，却泛着不易察觉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