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一听“天府路”三个字,脸色就变了。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先生,你还不知道吧?馨悦楼那边发生了枪战,现在通往天府路的一条岗哨口,已经被设下了卡子……我们过不去。我今儿晚上拉了好几趟,都被堵回来了。有个客人不信邪,非要往前走,结果被鬼子兵一枪托砸回来,门牙都掉了两颗。”
林川神色不变,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大洋,在指尖一弹,银元在空中翻了个亮,落进车夫手里。
“无妨。”林川淡淡道,“你直接送我们过去就可以了。”
车夫低头一看,手里那枚大洋在路灯下泛着白亮亮的光。他赶紧攥紧,又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十足。他打量了两人一眼,男人衣着华丽,气质沉稳,女人皮肤白皙,美丽动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笑:
“好,二位请坐,我立马拉你们过去。”
“多谢。”林川点头,扶着刘莉莉上了车。
车夫把车把一抬,吆喝一声:“坐稳咯!”
黄包车立刻朝天府路方向跑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街上时不时能看到路人,但都是脚步匆匆,低着头,不敢多看。越靠近天府路,人反而越多,三三两两聚在路口,伸着脖子往前看,又被拦回来。
刘莉莉坐在车上,手还紧紧攥着林川的衣角。她看着街边那些惶恐的面孔,又看了看林川沉稳的侧脸,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二十分钟左右,黄包车抵达了一个岗哨口。
车夫远远就停了下来,不肯再往前。林川抬眼看去,只见前方路口被沙袋、铁丝网和木拒马堵得严严实实。几十个士兵端着枪站在卡子后面,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更远处,还有日本宪兵的军车停着,车灯大开,照得半条街惨白。
军车旁边,几个鬼子兵正围在一起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几只血红的眼睛。
大量老百姓被堵在外面,吵吵嚷嚷。有人哀求,有人咒骂,有人抱着孩子哭。一个老头跪在地上,朝士兵磕头:“老总,我家里老娘病重,求您让我过去吧……”
士兵一脚把他踹开:“滚!上头有令,谁都不准过!”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哭着说:“老总,我孩子发烧,得去医院啊……”
士兵用枪托把她顶回去:“去什么医院!回去回去!明天再说!”
现场嘈杂得像一锅沸水。
车夫停下车,回头苦着脸道:“先生,小姐,我只能送到这儿了。前面检查口封死了,任何人都不准过去。”
“好,多谢了。”林川道了一声谢,扶着刘莉莉下了车。
他牵起刘莉莉的手,径直朝着检查口走过去。
刘莉莉压低声音,试探着问:“老公,我们能过去吗?”
“试试吧。”林川说,“小野五郎给我们的身份证明,希望有用。实在不行,那就在这边旅馆住一晚了。”
“嗯,好吧。”刘莉莉点了点头。
两人朝检查口走去,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这俩人谁啊?这时候还往前凑?”
“看穿着,不是普通人……”
“嘘,小声点,别惹事。”
林川面色平静,脚步不急不缓。刘莉莉跟在他身边,心跳得有些快,但脸上不露怯。
“喂,你们什么人?”一个士兵看见了他们,立刻端着枪拦上来,横眉竖眼,“现在已经戒严了,任何人都不准进出!退回去!”
林川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个客气的笑:“这位长官,你不要生气。这是我们的身份证明,麻烦你交给太君查看。”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证明,递了过去。
士兵狐疑地接过,低头一看,眼睛猛地瞪大。那证明上,赫然写着一个日本名字,小野林川。
他手一抖,抬头再看林川时,脸上的蛮横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惶恐和谄媚。
“不、不好意思,原来是太君阁下!”士兵腰弯下去,声音都变了,“您稍等,我马上禀告!”
说完,他双手捧着证明,转身就朝远处日本兵的方向跑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川站在原地,看着那士兵的背影,嘴角微微一撇,眼底满是厌恶。
这些家伙,都是龙国人,对自己同胞横行霸道,嚣张无比,可当自己拿出日本人身份时,顿时一个个点头哈腰,像见了主人的狗。
“恶心。”林川低声说了一句。
刘莉莉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拦在外面的老百姓,又扫过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嘴唇抿得紧紧的。
不一会儿,那士兵又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日本中尉军官,矮个子,方脸,鼻子下面留着一撮小胡子,眉毛浓得像两条毛毛虫。他穿着笔挺的土黄色军装,腰间挎着一把指挥刀,刀鞘上的铜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接过士兵双手递上来的身份证明,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抬眼打量着林川。
目光从林川的头发扫到皮鞋,那双小眼睛眯缝着,眼底的精光一闪一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然后他又低头看照片,再抬头看林川,来回对了三遍,确定和上面的照片一模一样后,脸上那点狐疑瞬间化开,堆出一个热络的笑容,迈步迎了上来。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作响,隔着老远就伸出了双手,那架势,像是见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这位就是小野林川先生吧?”他走了过来,一把攥住林川的手,用力晃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拉近关系的亲热,“幸会幸会!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了,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
林川一愣,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疑惑问道:“这位长官,你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