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四章又是一场硬仗
风雪从北境一路追着队伍南下,到京城郊外时,已经弱了许多,只剩零星的雪沫子,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
周天阔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几件事。
边关的仗打赢了,可终究赢得勉强。
大金主力未灭,白子秋和净空退入北境之后失了踪迹,如同两滴水融进海里,再捞不出来。
沈惊鸿的骑兵在侧翼扫荡了两天,缴获了几面军旗和一些辎重,却是没能咬住大鱼。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官道两侧的田野覆着残雪,偶尔能看到几间农舍的屋顶,烟囱里冒着细瘦的炊烟。
再过两个时辰,就能看见京城的城墙了。
他想在进城之前,把该捋清楚的事再捋一遍。
“影子。”
车帘被掀开一条缝,一道身影无声无息的落在车辕旁。
影子仍然戴着那张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殿下。”
“苏媚那边怎么样?”
“安分,这半个月没有出过府,信也没有送出去。”
“外围的人呢?”
“属下替换了她原本联络的两个眼线,她应该还没有察觉。”
周天阔点点头。
苏媚这颗棋子暂时稳住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白衣阁的人做事从来不会只留一条线,苏媚只是明面上的那一条,暗处一定还有。
“金、元镇那边呢?”
影子低声道:“崔巡的工坊出了第一批货,燧发枪三百支,弹药若干。”
“另外,他做了一种更小的东西,叫掌心雷,约莫拳头大小,说是在狭小空间里用的,威力不比手榴弹差。”
“属下带了几件样品回来,放在殿下的行囊里。”
周天阔眼中掠过一抹光芒。
三百支,比他预想的多。
崔巡那家伙果然是个狠人,只要原材料不断,产量就能一直往上翻。
“枪在哪里?”
“藏在辎重车里,随行的都是龙渊卫,不会有人搜。”
“进城之后,先不要运回王府,直接送到宋国公府去。”
影子没有问为什么,应了一声是,重新消失在风雪中。
周天阔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壁。
把燧发枪送到宋尉手里,是他想了很久才做的决定。
宋尉虽然站在了他这边,但此人从来不是那种会把身家性命全部押在一个人身上的性子。
他需要让宋尉看到更多的东西,看到除了兵权和朝堂支持之外,他手里还有别的底牌。
而宋尉看到燧发枪之后,自然没有退路了。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马车开始减速,车外传来城门守将的盘问声。
林一在车外报了名号,守将声音立刻恭敬了不少,城门在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打开。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京城的长街。
周天阔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道两侧。
行人比往常少了一些,但店铺还开着,茶馆门口有人站着说话,市井的气息一如既往的浓稠。
这座城不知道边关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带回来了什么,只知道日子还在继续。
这很好。
他放下车帘,马车在汉王府门前停稳。
下车的时候,福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平安归来,眼眶红了一下,躬身把他迎了进去。
傅灵犀站在前厅门外的廊下,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厚棉袍,手里没有拿东西,就是站在那里等着。
看到他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脸上那层紧绷的神色才松开了些许。
“回来了。”
两个人之间只有这几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但周天阔知道,她在这里等了很久。
夜里,周天阔没有歇息,他让福伯给宋国公府送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四个字:“明晨议事。”
然后,他走进书房,把暗格打开,将那枚虎符和沈惊鸿的信放在一起看了片刻才重新关上。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明天要说的话,要亮的东西,要谈的条件,全部过了一遍。
他知道明天会是一场硬仗。
翌日,早朝。
苍和殿里的气氛比往常沉闷许多。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衣冠整肃,没有人说话。
那些目光在空气中交错又分开,带着一种微妙的紧绷感,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周天阔站在皇子班次中,身姿挺拔如松。
他注意到周北琛站在对面,穿了一件暗红色蟒袍,面色平静,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更久。
这不是打量,是审视。
周帆没有来上朝,自从那次夜谈之后,他就称病不出了,府门紧闭,如同把自己从这世上抹去了一般。
“陛下驾到!”
付清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
周朔一身玄色龙袍从殿后走出,面色如常。
他登上龙椅落座,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落下,文官班次中一人出列,手持笏板,躬身奏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周天阔目光微凝,出列的人是御史中丞杜怀远,周北琛的人。
上一次杜怀远递的那份弹劾奏折被他压了回去,这一次又来了,显然是有备而来。
“臣听闻汉王殿下在边关期间,未经兵部正式行文,擅调东西两路驻军北上增援,按大封律例,调兵之权在陛下,兵部行文方为合法,汉王此举,有越权之嫌,臣请陛下明察。”
杜怀远说完,躬身退后半步。
殿中又是一阵寂静。
杜怀远这番话虽然措辞谨慎,但指向明确。
周天阔在边关做的事,在律法上站不住脚。
擅调驻军,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事急从权,往大了说是僭越。
周天阔缓步出列,道:“父皇,杜御史所言属实,儿臣确实调了东西两路驻军北上增援,未经兵部正式行文,未经朝会议决,按律,此为越权。”
他这句话一出,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没有人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利落地认罪。
周天阔抬头迎上周朔的目光:“可儿臣想问父皇一件事。”
“说。“
“边关告急之时,大金五万主力压境,孙茂将军麾下仅有一万五千守军,若儿臣不调兵,边关已破,大金铁骑南下,直抵京城,不过十日之程。”
“届时,杜御史还能站在这里,弹劾儿臣越权调兵吗?”
杜怀远脸色微微一变,道:“汉王殿下,臣并非否定殿下守边之功,臣只是言明,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若人人皆可因事急而逾制,律法形同虚设,日后如何约束百官?”
“杜御史说得对,国有国法,军有军规。”
周天阔转过身,看着杜怀远,道:“可律法设立的初衷,是为了稳固江山,而非束缚手脚,边关告急,敌兵压境,是保国安民要紧,还是循规蹈矩要紧?”
“若杜御史觉得,当年前线将士浴血奋战之时,还要先等着兵部行文才能拔刀迎敌,那本王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