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死亡
魔杖落下的瞬间,一道光从露台外直劈出去,像把整个夜空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光砸进远处魔兽最密集的沙丘之间,炸出一片刺目的白。
气浪裹着砂砾倒卷回来,吹得昴差点翻出去,只能死死抓着石栏,整个人缩成一团。
等她再睁开眼睛时,那片沙丘已经没了。只剩一个还在冒烟的巨大凹坑,边缘堆满了焦黑的残渣。
可很快,更多的魔兽从四面八方涌来,像疯了一样填补上空缺,继续朝着塔的方向狂奔。
尚邶吹了声口哨。
“嚯,这刷新速度可以啊。”他笑了起来,眼里亮得惊人,像发现了什么新玩具,“这才有得玩嘛。”
然后他就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玩了起来——是真的在玩!
昴从没见过有人能把那种规模的灾难当成打地鼠的游戏那样对待。
尚邶不是有章法地清怪,也不是在防守。
他像在挑地方,哪边多就朝哪边扔。东边涌上来一团,他抬手就是一串火线铺过去;西边挤成一片,他反手就是几道风刃扫出。有时甚至故意放一些魔兽冲近点,等它们快摸到塔基时,再一个冰锥把它们连人带沙一起钉在地上。
他笑得很开心。不是那种战斗中的狂笑,而是像个在街机厅里刷分的小孩,时不时还回头看一眼昴,朝她抬抬下巴:“怎么样,我准头不错吧?”
昴没应声——她现在没空——她正一点点地往露台出口那边挪。
现在正是逃走的好时机!
风大,光又乱,兽吼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她贴着石栏,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又回头去看尚邶。后者刚好抬手轰掉一片飞行魔兽,余光似乎扫了她一眼。
昴浑身一凉,以为自己完蛋了。
可尚邶只是“啧”了一声,连追都没追,又转身朝另一片魔兽最多的地方丢了发大的。
“爱走不走。”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听上去懒洋洋的,“别掉下去喂了那些东西就成。”
昴愣住了——什么意思,有了魔兽当玩具,她就可有可无了是吗?
她蹲在出口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尚邶却已经完全不管她了,像赶苍蝇一样把靠近塔的几头魔兽挨个点掉,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她不敢跑。虽然对方看起来无所谓的样子,但那个人的行事风格太自由了,自由到让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人质,还是观众,还是已经连被当成威胁的价值都没有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尚邶忽然停下动作。
“没劲。”他嘟囔了一句,把手里的魔杖在头顶转了半圈。
然后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朝前方轻轻一扫。
昴只觉得整座塔都向上一震。
接着,她看见了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东西——
以塔为中心,四周的沙漠被一道极细的光圈划开。那光圈初时很淡,像谁用刀在夜色里割了一圈白线。
可下一秒,那白线骤然扩张成一道撕裂天地的光幕,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扫去。
光幕所过之处,魔兽、沙丘、岩石、尸骸,全部像被从画布上抹去了一样,消失得无声无息。
等光幕散尽,塔的周围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没有魔兽也没有沙漠。只有一圈漆黑到望不见底的深渊,像有人硬生生把塔从整片大地上孤立了出去。
风从裂口下吹上来,又深又空,像从地狱里往外吐息。
昴瘫坐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人用铁锤敲过她的脑袋。
她想动,可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眼前的一切太不真实,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毕竟,如果不是梦的话,怎么能解释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呢?
那真的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尚邶收起魔杖,呼出口气。
“割草游戏玩多了也没意思......”他自言自语地嘀咕,转身朝露台里面走去,“算了,去找找雷德玩玩。”
他经过昴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昴仰着脸,整张脸被风吹得发青,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像还没从刚才那道光里回过神来。
尚邶笑了笑,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别傻坐着了。下面那些东西过不来。你自个儿找地方待着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塔内。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塔外的风声和深渊中传出的低沉回响吞没。
只剩下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空荡荡的露台上,像被遗忘在世界尽头的、一尊连哭都已经不会了的泥人。
......
昴坐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种世界观破碎重铸的状态里挣脱出来。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痛感让她一个激灵,像是被从深水里拽上岸。腿还在软,手心全是冷汗,可好歹能动了。
她撑着一旁的石栏,慢慢站起来,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发虚。
然后,塔身猛地一震。
昴还没站稳,便被那股从塔底传上来的巨大摇晃掀得朝后一倒,整个人又重重跌坐回地上。后脑差点磕上石墙,眼前一阵发黑。
地面像活了一般,整座塔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头顶不断有碎石簌簌落下,砸在露台和走廊里,发出爆竹般的闷响。
远处传来低沉的断裂声,像什么极其粗大的东西被硬生生掰断。塔身以极慢又极重的节奏左右晃动,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在腔子里撞来撞去。
她开始往塔里爬,这样至少不会掉出去。
然而这个过程十分艰难,每一次刚站起来,下一阵震动就把她重新甩回地上。
膝盖磕出血了,手掌磨破了,她也不敢停。因为头顶的落石越来越大,有一块几乎擦着她的肩膀砸下来,把旁边的石栏直接砸塌了半截。
就在她即将爬进塔内的一瞬间,眼角忽然瞥见一个身影从上方坠落下来。
黑发,黑衣,手里还握着那根熟悉的魔杖。
是刚刚那个男人。
他正从塔的上层直直往下坠,身体像断线的人偶般被风卷着,衣摆和头发在烟尘中乱舞。
可他的眼睛却准得吓人,在急速下坠中精确地捕捉到了昴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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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短,短得昴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意思。可她还是本能地从断墙后伸出手去,像要抓住什么根本不可能抓住的东西。
“抓住我啊——!”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可能只是单纯看不得有人死在她的面前而自己见死不救吧?
可明明这个男人刚刚还在欺负她,还在拿她的命当玩笑。可看到他往下掉的那一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动了起来。
然而对方却没有接她的手。
他反而在坠落的狂风中,稳稳地举起了魔杖。杖尖亮起一点极细的光。
昴心头一凉,以为自己要完了。
那光芒猛地炸开遮蔽了她的视线,快得连痛都感觉不到。她愣在原地,眼前的发丝被风削断了几根,轻轻飘落。
然后,她听见了头顶和两侧同时传来轰鸣。
两块巨大的落石,原本正朝她这里砸来,此刻却像被什么从内部击碎,在半空中崩解成无数碎块,擦着她的身体轰然落下。碎石像冰雹一样打在她身边,可没有一块真正伤到她。
如今,即便是再怎么愚钝她也明白过来了——他那是在救她。
那个男人,在自己身处绝境的时候,居然还抽出最后的空隙,替她击碎了砸下来的巨石。
昴呆呆地跪在断墙后,脑子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她看着尚邶的身影被烟尘和火光吞没,越来越小,最终坠入塔下那片翻涌的黑雾之中。
她很想哭,可眼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掉不下来。于是她只能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露台边缘,像丢了魂一样,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回放着那个男人跌落前的最后一个表情。
“为什么啊......”她的声音细得像从遥远的彼端传来,“你明明......不是很讨厌我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回应她的只有各种嘈杂的声音。
......
塔仍在震动,天顶的碎石不断落下,把她从那种茫然中硬生生砸醒。
昴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咬着牙缩回塔内,跌跌撞撞地朝深处跑去。
脑子里乱得像团被搅碎的面团。她一边逃,一边止不住地去想那个男人最后的表情。
不是怨恨,也不是那种欠揍的嘲弄,那种像是欣慰和释然一般的表情让她心里堵的发慌。
他救了她。
可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会让她这么难受。
黑雾从塔底的方向渗了上来。一丝一缕,又冷又腻,像有什么不该醒的东西正从最下面往上爬。
它们贴着地面,顺着墙壁的裂纹蔓延,仿佛整座塔在流血。
可就在这一片末日般的混乱中,昴却听见了战斗的动静。
金属碰撞声。魔法的轰鸣。还有人的呼喊。
很模糊,像隔了很远,又像近在某个转角之后。
她知道自己应该跑。跑得越远越好。可她的脚却像有了自己的想法,带着她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靠近。
大概是脑子终于坏掉了吧——昴想。
她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朝那种地方去。
接近了。声音越来越大,脚下的地面越来越热。
她转过一个拐角后,落入眼中的东西让她瞳孔收缩。
一只巨大无比的蝎子。
通体漆黑,甲壳在火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数条腿像柱子一样撑在地面上,每一只都粗得让人窒息。它的巨尾高高翘起,尾尖那根毒刺像倒悬的长枪,把塔内的石柱撞得七零八落。
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她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一道白光便从眼前炸开。
那光太快了,近得她连闭眼都来不及。接着,意识像被强行从身体里拔了出去,一切感知都在飞速远去。
她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自己在哪,像是飘起来了一样。
然后,一股极其陌生的、从身体深处传来的空落感先一步到了。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
自己的腹部,有半个洞。
半个几乎占据了她左半边腰腹的,甚至能够看到断掉的脊柱截面和内脏的洞。
“啊......啊......?”昴的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又小又抖。
她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想动一动脚趾,但意识传出去,像石沉大海。接着,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恐惧像黑水一样从胸口漫了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她开始哭,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断断续续,又尖又哑,“我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感觉不到腿了!我的脚呢?我的脚去哪了!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她用手去摸,手指碰到洞的边缘,又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浅,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压住,吸进去的空气怎么也到不了肺里。
“救......救......”她想喊,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出来的只是破碎的气音。她拼命仰起头,看见远处有模糊的人影朝这边奔来。
是谁?这塔里还有活人吗?
“救救我......我在这里......求求你们......”她的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她想挥手,可手臂像灌了铅,只能在地上无力地抓挠。
眼泪糊了满脸,和血混在一起,滴在碎石上。她的身体在迅速变冷,从手指尖开始,像被浸入冰水一样一寸寸地失去温度。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火光、人影、黑雾,全都搅在一起,像被水泡开的旧画。
“我不想死......我不要死......我还没......我还没......”
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她拼命想说出来,但舌头已经硬了,牙齿在打颤。她的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慢、越来越响的心跳,像在倒数。
然后,又是一道白光。
在最后的余光里,她看见了那些熟悉的身影。
银发在风中飞舞的少女,粉色短发的女仆,蓝色头发的女孩,还有那个抱着魔杖的小小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