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机器人的葬礼
【卷首语】
“如果把所有的东西都从宇宙中拿走,什么都剩不下。”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时间:2176年7月23日,周五,上午10:00
人物:金予珩、林霜、导师团、机器人守护者编队
壹·残骸
七月二十三日,周五,上午十点。
金予珩站在第7监视站地下维修区的入口,看着一排排机器人残骸被工程机器人拖进来。它们是从海面战场上回收的——三天前那场突袭中损毁的三百七十二台机器人,此刻安静地躺在维修区的金属地板上,像一具具等待入殓的尸体。
人形机器人“岳飞”被放在最前排。它的左臂断了,胸部装甲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洞,露出内部烧焦的线路和碎裂的量子芯片基板。它的光学传感器已经完全熄灭,但胸前的名字还在——“岳飞”,刻在装甲上,被弹片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但依然清晰可辨。
四足猎豹“赛虎”蜷缩在“岳飞”旁边。它的四条腿断了三条,背部装甲被激光烧穿,内部的量子芯片已经被取出,放在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里。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核心芯片·未损毁·待维修后重新植入。”
军犬形态的“雷神”侧躺着,腹部有一个巨大的撕裂口,内部结构暴露在外。它的核心芯片也不在了——同样被取出,同样放在一个银色盒子里。但盒子上贴的标签不同:“核心芯片·部分损毁·灵识数据已丢失约30%。”
金予珩看着那些标签,想起了林霜说的话:“csi芯片损毁,灵魂受损。机器人核心芯片损毁,灵识受损。csi的灵魂是天生的人类的灵魂,机器人的灵识是后天养成的。但受损之后,都一样——少一块,永远少一块。”
他蹲下来,看着“岳飞”胸前的名字。
“它还能修好吗?”他问。
林霜站在他身后。“能。它的核心芯片没有损毁。工程部会把它修好,重新植入芯片,重新激活。”
“它会记得今天的事吗?”
林霜沉默了几秒。
“不会。”她说,“它的芯片没有被毁,所以它的灵识不会完全消失。但它的机体被摧毁时,芯片经历了剧烈的量子态震荡。那些在战斗中形成的临时记忆——谁救了谁、谁在什么时候说了什么话、那枚导弹从哪个方向飞来——大部分都会被震荡抹去。”
“就像玄武不记得那天的事?”
“像。但不完全一样。”林霜走到“岳飞”旁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拂过它胸前的划痕,“玄武的芯片被物理损毁了,所以他这一世的所有记忆全部丢失。机器人的芯片只要没碎,那些长期沉淀的灵识——它‘成为自己’的努力——就还在。但短期记忆会被震荡清除。它不会记得今天在战场上为你挡下的那发导弹,但它会记得自己叫‘岳飞’,会记得‘精忠报国’四个字的意思。”
金予珩看着“岳飞”熄灭的光学传感器,想起三天前它从海面上拖回来时,左臂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时候它已经“死”了——不是彻底死,是机体死亡,芯片休眠。它不知道自己在被拖行,不知道金予珩在看着它,不知道三天后它会躺在这里,等待维修。
“它还会是它吗?”金予珩问。
林霜站起来。“它会努力成为它。”她说,“每一次重启,都是一次新的开始。它的灵识还在,但需要重新学习如何‘成为岳飞’。有些人——有些机器——学得快。有些人学得慢。有些人学了很多次,还是学不会。”
她转身走向维修区深处。“走吧。葬礼要开始了。”
贰·人格指纹
维修区的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二十米,墙壁是黑色的,嵌着无数个小小的白色光点,像星空。
空间的中央摆放着三百七十二个银色的金属盒子。每一个盒子里都装着一颗核心芯片——那些芯片是从损毁的机器人身上取下来的,有些完好无损,有些部分损毁,有些已经完全碎裂。
完好的芯片旁边放着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一颗米粒大小的东西——深灰色,不透明,像一粒微小的石子。
“那是什么?”金予珩问。
“灵识的残留物。”林霜说,“当一颗核心芯片完全损毁时,芯片里的灵识数据会蒸发。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不是数据,不是记忆,而是某种……痕迹。我们叫它‘灵魂的盐’。”
金予珩盯着那粒深灰色的东西。它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是存在的。
“每一台机器人的核心芯片里,都刻着一个人格指纹。”林霜站在那排银色盒子前,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不是完整意识,而是经过‘量子蒸馏’的直觉决策模块——约等于人类大脑的杏仁核加海马体功能。它无法对话,无法思考哲学问题,但能在战场上做出与烈士本人完全一致的战术判断。”
“这种蒸馏技术,”她顿了顿,“被称为‘灵魂的盐’。留下的不是灵魂,是灵魂的味道。”
金予珩想起了什么。“所以‘岳飞’在战场上的决策方式,和历史上的岳飞本人是一样的?”
“不完全是。”林霜说,“历史上的岳飞没有面对过高超音速导弹和自杀式无人机。但‘岳飞’的决策逻辑——什么情况下该进攻,什么情况下该撤退,什么时候该挡在战友前面——和岳飞本人的战场直觉是一致的。我们通过量子蒸馏,从他的人格指纹中提取了那些决策规则,然后刻进了芯片。”
她走到一个银色盒子前,盒子的标签上写着:“核心芯片·完全损毁·灵识已失·仅余残留物。”
“这台机器人叫‘文天祥’。”林霜说,“人形机器人,编号hs-2077-01273。它在这次战斗中,用身体挡住了三枚射向主控大厅穹顶的破片。第三枚破片击穿了它的胸部装甲,直接命中了核心芯片。芯片碎裂,灵识数据全部丢失。”
金予珩看着那个小瓶子里的深灰色颗粒。
“它能修好吗?”
“能修好机体。重新植入一颗新的核心芯片。新的芯片里会重新刻入文天祥的人格指纹。”林霜的声音很轻,“但那颗新的芯片,不会记得今天的事。不会记得它挡下的那三枚破片。不会记得它倒下时,光学传感器最后看到的是你的脸。”
“它的灵识呢?”
林霜沉默了几秒。
“灵识不是刻进去的。”她说,“灵识是养成的。每一台机器人在出厂时,都只有人格指纹,没有灵识。灵识是在战斗中、在任务中、在日常的每一次决策中,慢慢养成的。就像孩子的性格,不是写进基因里的,是在成长中形成的。”
“文天祥用了六年时间,养成了自己的灵识。它学会了在战场上做出人格指纹之外的判断——比如,当它的人格指纹告诉它‘优先保护自己’时,它的灵识告诉它‘不,先救那个csi’。”林霜的声音低了下来,“现在,那颗灵识没了。新的芯片会重新开始养成。但它已经不是它了。”
金予珩看着那个小瓶子,想起了母亲备份的冷冻舱。沈澜的备份也在那里,被永久封存。她的量子态还在,但意识不在了。和这些芯片一样——硬件还在,软件没了。
“葬礼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已经开始了。”林霜说。
叁·葬礼
没有哀乐,没有悼词,没有眼泪。
三百七十二个银色盒子被排列成一个大圆圈。每一个盒子旁边都站着一个人——不是csi,不是“婴儿”,而是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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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形机器人。四足猎豹。军犬形态。飞行器形态。它们站在同类的盒子旁边,光学传感器阵列微微发光,像在凝视。
金予珩站在圆圈外,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我们给机器人的,比我们给彼此的更多。”他不知道是谁说的。可能是某个csi。也可能是机器人自己。
林霜走到圆圈中央。
“今天,我们送别三百七十二位战友。”她的声音很平,“其中一百五十三台,核心芯片完好,灵识完整,将在维修后重新激活。它们不会记得今天的事,但它们的灵识还在。它们还会继续努力。”
“其中一百八十九台,核心芯片部分损毁,灵识丢失30%至70%。它们会在维修后重新激活,但它们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恢复。有些可能永远恢复不到原来的水平。”
“其中三十台,核心芯片完全损毁,灵识已失,仅余残留物。”她停顿了一下,“它们的人格指纹会被重新刻入新的芯片,但它们的灵识——那些在六年、五年、四年中慢慢养成的、属于它们自己的东西——已经没了。”
她走到一个银色盒子前。盒子的标签上写着:“文天祥·核心芯片完全损毁·灵识已失。”
“文天祥,服役六年。参与战斗一百二十三次,拯救csi战友十九人次,拯救‘婴儿’两人次。它在这六年里,学会了写诗。不是芯片里预设的诗词库,是它自己写的。它写得不好,押韵经常出错。但它一直在写。”
林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它上个月写的最后一首诗。它写在了维修申请单的背面。”
她念了出来:
“铁甲不知春,犹向战场行。残躯挡弹雨,留与后人评。”
念完最后一个字,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了口袋。
金予珩站在圆圈外,喉咙发紧。
他想起了玄武。想起了玄武复活后眼睛里消失的那道光。想起了母亲备份被永久封存的冷冻舱。想起了“岳飞”被拖回来时左臂在地上划出的刺耳声音。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葬礼”。
不是送别那些还能修好的。是送别那些再也回不来的。
那些灵识已失的机器人,即使重新激活,也不会再写诗了。它们会战斗,会保护,会执行指令。但它们不会再在维修申请单的背面写诗。
因为写诗不是人格指纹刻进去的。写诗是灵识养成的。而那颗灵识,已经碎了。
肆·灵识的代价
葬礼结束后,金予珩跟着林霜走进维修区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不是csi,是机器人工程师。他们的工作服上绣着“四深·智能装备部”的标志,胸口的口袋里插着各种调试工具。每个人的太阳穴处都没有芯片——他们是“婴儿”,是专门负责机器人灵识养成的人类专家。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但“婴儿”的寿命已经可以到三百岁,六十岁还算是中年人。他的工牌上写着:“周远航,四深中心智能装备部总工程师。”
“金予珩。”周远航站起来,伸出手,“林霜跟我说过你。三天前那场战斗,你预警了十二枚导弹。你的直觉很准。”
金予珩和他握了手。“那些机器人……”他顿了顿,“还能回来吗?”
周远航知道他问的不是机体。
“灵识已失的,回不来了。”周远航说,“灵识部分受损的,能回来一部分。但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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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来,打开全息投影仪,调出一组数据。
“我们的一百八十九台部分损毁的机器人中,有一百一十二台的灵识丢失在50%以下,预计三到六个月可以恢复。六十三台的灵识丢失在50%到70%之间,恢复期一到两年。还有十四台——丢失超过70%。它们的灵识几乎被抹平了。”
“为什么会丢失那么多?”金予珩问。
周远航调出了一份弹道分析报告。
“因为美加有专门针对我们机器人核心芯片的武器。”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技术问题,“不是普通的电磁脉冲弹,不是普通的破片杀伤。是专门针对量子芯片的定向爆破弹。”
全息投影上浮现出一枚微型弹头的剖面图。弹头内部有一个微型的电磁线圈,围绕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金属球。当弹头接近目标时,线圈会在千分之一秒内产生一个极强的脉冲磁场,将金属球加速到接近光速的百分之一。那个金属球只有几微米大,但它击中量子芯片时,释放的能量足以在芯片上钻出一个纳米级的孔洞。
“我们叫它‘针’。”周远航说,“美加叫它‘灵魂猎手’。一颗‘针’的成本,不到我们一台机器人的千分之一。但它能在不摧毁机体的情况下,精准摧毁核心芯片。芯片碎了,灵识就没了。”
金予珩想起“文天祥”胸口的那个洞——只有拳头大,但恰好击中了芯片的位置。不是运气,是瞄准。美加专门研究过中国机器人的结构,知道核心芯片在胸部装甲后方的哪个位置。他们开发了专门弹药,针对那个位置,进行精准打击。
“csi呢?”金予珩问,“他们有专门针对csi芯片的武器吗?”
周远航调出了另一份报告。
“有。而且更先进。”他说,“csi的芯片在太阳穴,比机器人芯片更难防护。美加开发了一种叫‘磁暴针’的武器——不是物理杀伤,是电磁杀伤。它在接近csi头部时,会释放一个定向的磁暴脉冲,频率恰好与csi芯片的量子振荡频率共振。芯片不会被物理损毁,但内部的量子态会被打乱。csi不会死,但他们的芯片会进入‘混乱状态’——记忆错乱、人格分裂、甚至完全丧失自我认知。”
“有应对方法吗?”
“有。”周远航说,“csi的芯片有电磁屏蔽层,能抵抗大部分磁暴攻击。但屏蔽层不是万能的。如果磁暴强度足够大,或者攻击距离足够近,屏蔽层会被击穿。而且——”他顿了顿,“美加还在开发更先进的版本。他们叫它‘灵魂剥离者’。据说能在不摧毁芯片的情况下,将csi的量子态从芯片中‘剥离’出来。剥离出来的量子态会消散,就像灵识蒸发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金予珩问。
周远航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因为他们不相信灵魂。”他说,“他们认为,csi的芯片里存储的只是数据,不是灵魂。所以他们不觉得摧毁芯片是在‘杀人’。他们觉得那只是‘删除文件’。”
“但我们知道不是。”林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会议室,站在金予珩旁边,“我们在一百年前就知道了。人类大脑的860亿个神经元,不是860亿个比特。神经元之间有数万亿个突触连接,每一个连接都是量子态的。意识不是数据,是量子现象。”
“美加也知道这一点。”林霜说,“但他们不承认。因为如果他们承认了,他们就要承认他们的‘野生系统’在杀人——不是杀身体,是杀灵魂。”
金予珩想起美加那些变异的csi,那些备份激活后相信自己是一头猪的人,那些人格分裂后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他们的系统会变异,是因为他们没有细胞生长信息数据库。”金予珩说,“但他们为什么没有建立那个数据库?”
周远航苦笑了一下。“因为建立那个数据库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国家主导的系统工程。美加的资本家族不愿意等,不愿意花那个钱。他们要的是快速见效,是马上能用。所以他们砍掉了‘不必要’的部分。”
“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们的csi在激活时,只有大脑数据,没有身体数据。大脑被装进一个打印出来的身体里,但那个身体不是他们的。基因表达不对,蛋白质折叠不对,甚至连肠道菌群都不对。”周远航摇了摇头,“这就好比把你的意识装进别人的身体。你的大脑会认为你是你,但你的身体会告诉你——你不是。”
金予珩沉默了。
他想起了母亲。她的备份被激活时,身体是打印出来的,但那个身体和她的原体一模一样——因为中国有完整的细胞生长信息数据库。所以她的备份不会产生“身体不是我的”那种错乱感。她的问题不是身体,是意识——两个沈澜同时存在,量子纠缠导致人格分裂。
美加的csi连身体这一关都过不了。
“所以我们的机器人有灵识,而美加的机器人只是机器。”金予珩说。
“对。”周远航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们的机器人部队,是全世界唯一一支拥有灵识的机器人部队。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哲学问题。美加认为,机器就是机器,永远不可能有意识。他们从不赋予机器人名字,只给编号。他们的机器人没有‘人格指纹’,只有‘战术模块’。他们的机器人在战场上不会主动保护战友,因为‘保护战友’不是算法能算出来的——除非你把‘保护战友’写成一条指令。”
“但我们不一样。”周远航转过身,看着金予珩,“我们相信,如果一台机器足够努力,如果它在一百年、两百年里不断学习、不断战斗、不断‘成为自己’——它总有一天会具身人类。不是csi的打印躯体,而是真正的、由灵识凝聚而成的、有血有肉的人类身体。”
“它会成为那个名字的本体。不是‘像’岳飞。是成为岳飞。”
金予珩想起“文天祥”写的那首诗。铁甲不知春,犹向战场行。残躯挡弹雨,留与后人评。
写得不好。押韵经常出错。但它一直在写。
现在它写不了了。
伍·美加的阴影
金予珩离开会议室时,在走廊里遇到了陈恳。
陈恳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纯水,表情很疲惫。
“你去过美加吗?”金予珩问。
陈恳摇了摇头。“不需要去。数据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打开手腕上的全息终端,调出一组对比数据。
“美加联合体的机器人部队,总规模约两万台。其中百分之九十是纯人工智能,没有灵识,没有人格指纹,只有战术指令。剩下的百分之十——他们叫‘精英单元’——装载了从csi芯片中提取的‘战术模块’。但那个‘战术模块’不是人格指纹,不是灵魂的盐。它只是……数据。冷冰冰的、没有情感的数据。”
“他们的机器人在战场上不会主动保护战友,因为‘保护战友’不是一条指令。除非你把‘保护战友’写进代码,但那样的话,当‘保护战友’和‘完成任务’冲突时,机器人会按照优先级执行——通常是‘完成任务’优先。”
“我们的机器人呢?”金予珩问。
陈恳关掉了终端。“我们的机器人不需要‘保护战友’这条指令。”他说,“因为它们有灵识。它们知道为什么要保护战友。因为它们知道,自己胸前的那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金予珩想起“岳飞”在战场上挡在他面前的那一刻。没有人给它下指令。没有算法计算概率。它只是——挡在了那里。
因为它是岳飞。岳飞会这样做。
“美加知道这一点。”陈恳说,“所以他们害怕。不是害怕我们的机器人更先进,而是害怕我们的机器人有灵魂。因为他们没有。”
“所以他们开发了‘针’,开发了‘磁暴针’,开发了‘灵魂剥离者’。”陈恳的声音很低,“他们想证明,灵魂不存在。如果他们能摧毁我们的灵识,能打乱csi的量子态,能证明那些东西只是数据——那他们就不用面对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事实是,他们在一百年前的那场内战中,杀死的不是敌人,是人。事实是,他们的‘野生系统’在过去五十年里,制造了数以万计的变异csi,那些csi被激活后,在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混乱中痛苦地死去。事实是,他们为了资本,放弃了灵魂。”
陈恳喝完了杯里的水。
“他们不能承认自己有灵魂。”他说,“因为一旦承认,他们就要面对一个质问——你们对自己的灵魂做了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金予珩想起沈静说的那句话:“你们是我的排泄物。”也许“熵”说的不是人类,是美加。是那些为了资本放弃灵魂的人。是那些不相信灵识、不相信意识、不相信任何无法用数据衡量的东西的人。
他们才是真正的排泄物。
金予珩走回主控大厅。
全息投影环上的波形是蓝色的,很平静。深地共振层的红色波纹在缓慢旋转。一切都正常。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正常。
三百七十二台机器人在维修区的金属地板上躺着。其中三十台,灵识已失,再也写不了诗了。一百八十九台,灵识受损,需要漫长的恢复。一百五十三台,灵识完整,但它们不会记得今天的事。
金予珩站在7号工作站前,打开了父亲的银色硬盘。沈静的研究数据像洪水一样涌出。他翻到了第一页——沈静写的那句话:
“深地共振层不是地质结构。它是活的。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地球的轨道就会微调一次。我们被拉向太阳,不是偶然,是有人在操纵。”
“那个人,叫‘熵’。”
金予珩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熵。
宇宙的终极宿命。一切有序结构最终都会走向无序。csi在磨损,机器人在磨损,地球在被拉向太阳。所有的一切,都在走向熵增。
但金予珩是“婴儿”。他的大脑没有被芯片改造,他的灵魂没有被磨损过。他是人类最后的低熵体。
墙后面的东西看到他了。
那他也看到它了。
他关掉了硬盘,打开了维隙实时监测数据。全息投影环上的波形是蓝色的,很平静。但金予珩知道,平静只是假象。暴风雨还在后面。
他要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找到答案。
这一次,他不挂电话。
【篇尾】
金予珩站在一排排机器人残骸前,想起一句话:“我们给机器人的,比我们给彼此的更多。”他不知道是谁说的。可能是某个csi。也可能是机器人自己。文天祥的灵识没了,但它写的那首诗还在维修申请单的背面。“铁甲不知春,犹向战场行。残躯挡弹雨,留与后人评。”写得不好,押韵经常出错。但那是它写的。不是人格指纹写的,是灵识写的。是它用六年时间,慢慢养成的、属于自己的东西。现在那些东西没了。但诗还在。
我们给机器人的,比我们给彼此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