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给了一个月的时间，能给它练出个什么名堂来啊。”
古力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尽人事听天命吧。”
孔杰心里倒是想得开。
“咱们到时候把该说的道理都说了，把该指点的地方也都指点了，至于剩下的，那就看那些程序员自己的造化了。”
“也是。”
古力说道。
“反正咱们只要把自己的姿态给做足了，到时候真要是输了棋，那也赖不到咱们两个的头上。”
他说着说着，便从随身带的包里摸出了一个折了角的小本子，翻开到其中的一页，递到了孔杰面前。
“还有这个，是我昨天晚上专门拟好的，待会儿见了面该怎么说话，我都写在上面了。”
孔杰接过来定睛一看，只见纸上工工整整地列了三行字，旁边甚至还贴心地标上了序号。
“第一句，就夸他们团队非常年轻，敢想敢干，真是不容易。”
古力指着上面的字，一条一条地给他讲解着。
“第二句呢，就说之前的直播我也看了，在有些地方确实是能看出你们的想法来的。”
“第三句，就说跟国际顶尖水平的差距，其实并没有外界传得那么大。”
“你可得记住了啊，必须得是先给出肯定，然后再去指问题，这个顺序绝对不能搞乱了。”
“那帮搞程序的都是些小年轻人，脸皮薄，咱们可别一开口就把人家给说崩溃了，不然接下来的这一个月可就不好相处了。”
孔杰坐在旁边，郑重其事地把这三句话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随后点了点头，但心里又生出了点不放心。
“那要是聊着聊着，人家自己先觉得难为情了呢？”
“看这页。”
古力顺手把本子给翻到了背面，背面上赫然还预备着一句话呢。
【如何让人工智能赢人类，这是全人类共同需要去面对的新课题，一点都不丢人。】
孔杰坐在那里咂摸了两下这句话，由衷地感叹道：
“这句话……格局可真是拉得够大的啊。”
“格局不大一点，怎么能镇得住场面呢。”
古力把小本子重新收回到了包里。
“行了，台词咱们都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了，到时候可千万别给我忘词了啊。”
孔杰这时候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事来。
“哎，老古啊，我刚才在车上不是说过嘛，万一它要真是蒙赢了一盘呢？”
“这要是真让它给蒙着了，你这本子上可没写应对的台词啊。”
“要是真能给它蒙着了，那岂不是更好嘛。”
古力顺手把小本子往包里一塞。
“这还能算好事？”
“你仔细想想啊。”
古力伸出手指头来，开始一笔一笔地给他算起了这笔账。
“咱们两个前脚才刚刚赶到，它后脚就能跑去赢世界冠军了，这说明了什么？”
“这不就说明咱们俩一过来，它立刻就开窍了吗？说明咱们指导有方啊。”
“回头咱们跟局里做汇报的时候，这就叫作立竿见影的效果。”
孔杰坐在旁边咂摸了一下这句话背后的逻辑，忍不住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声：
“还是你想得比我远啊。”
“它要是输了，那就是它自己的底子太差，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它要是赢了，那就是咱们两个教得好。”
“这横竖算下来，全都是咱们的道理啊。”
“咱们干棋手这一行的嘛。”
古力靠回到了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养神。
“这棋盘上面咱们要赢，这棋盘下面，咱们自然也不能输了。”
这就是他们两个人此刻最真实的心理状态了，跑过来无非就是走个过场，尽一尽自己应尽的义务罢了。
倒也不是他们两个不肯尽心尽力，主要是这件活计本身听起来就不太现实。
一个充其量也就是职业入门水平的电脑程序，就给了一个月的时间，硬要把它给提升到能去和李世石掰手腕的程度？
这简直就是强行让人家重新投胎一遍。
等到黑色的轿车稳稳停下了之后，两个人迅速收起了脸上的私人情绪，重新换上了一副客套而礼貌的微笑，推门下车。
接待他们的是陈默。
没有隆重的欢迎仪式。
没有横幅。
也没有列队鼓掌。
陈默就这么站在春华楼的大厅里边，身边跟着几个工作人员。
看到他们两个人进来，陈默便迎上去，和他们握了握手。
“古力老师，孔杰老师，这一路辛苦了。”
“我是陈默，也是妙算项目的负责人。”
古力握着陈默的手，心里边还在琢磨着，这人看着年纪也不大啊，居然就是项目负责人了？
“陈总客气了。”
古力说道。
“我们也是接到上面的任务过来的，配合你们的工作。”
“别叫什么陈总，公司里边不兴叫总，直接叫我陈默就行。”
陈默纠正了一下，接着说道。
“两位老师远道而来，先跟我上去坐坐吧，咱们聊一聊接下来的安排。”
一行人便往楼上走去。
刚走到电梯口，古力就看见走廊拐角那边探出来一个脑袋，正东张西望的。
那脑袋一看见他们，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嗖地一下就跑过来了。
“古力老师！孔杰老师！”
是柯洁。
这小子今天下午刚好就在盛夏科技里边。
准确地说，他最近这段时间只要没事，就往盛夏科技这边跑。
这一听说两位棋坛的老前辈要过来，他连棋都不练了，屁颠屁颠地就跑下楼来了。
“哎哟，稀客稀客啊！”
柯洁热情地握住了古力的手，上下摇了摇，接着又跑去握孔杰的手。
“两位老师大驾光临，我们盛夏科技真是蓬荜生辉啊。”
古力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后辈，忍不住乐了。
“柯洁？你怎么会在这儿呢？”
“我是这儿的员工啊。”
柯洁挺了挺胸膛。
“签约棋手，那可算是老员工了。”
古力伸出手来，在他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都成老员工了啊，厉害厉害。”
柯洁被揉了脑袋也不生气，反而显得更来劲了，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面，主动当起了向导。
“来来来，两位老师，这边请，我来给你们介绍介绍。”
他一边走着，一边指着周围说道。
“这是春华楼，我熟得很，那边那栋是秋实楼。”
“会议室在六层，我都提前替你们看过了，茶水一会儿就能端过来。”
看他这副架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这儿的办公室主任呢。
孔杰走在后面，小声地跟古力嘀咕了一句。
“这孩子跑这儿来干嘛呢？”
“听说签了约，专门给妙算提意见的。”
古力小声地回了一句。
“给它提意见？”
孔杰没忍住笑了出来。
“就凭他啊？”
“嘘。”
古力也笑了笑。
“小孩子嘛，多给他留点面子。”
柯洁耳朵倒是尖得很，隐约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立马回过头来，脸上写满了严肃。
“两位老师，你们可别不信啊。”
“我跟那个妙算，那可是对线了不知道多少盘的老交情了。”
“它到底是个什么水平，我心里最清楚不过了。”
“哦？”
古力配合地问了一句。
“那它到底是个什么水平啊？”
柯洁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摆出一副要透露什么天机的样子。
“两位老师，我先提前给你们打个预防针。”
“之前直播里边的那个妙算，那可算不得数，你们千万别当真了。”
“算不得数？”
古力挑了挑眉毛。
“对，算不得数。”
柯洁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一会儿你们下棋之前，最好先做个心理准备。”
“经过我这段时间的调教，现在的妙算，早就已经不是当时的妙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