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外,秋雨冰冷,淅淅沥沥。
殿内,一场荒唐的登基大典,正走向它的高潮。
礼部尚书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宣读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套话。
「……承我朝之宏业,启万世之太平……」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空洞而滑稽。
文武百官皆是披麻戴孝,如同一尊尊木雕,静静伫立。
龙椅上,七岁的慕容显被那身极不合身的龙袍包裹着,小小的身子几乎要陷进巨大的椅子里。
头顶的冕冠太重,压得他抬不起头,十二道珠帘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让他看不清底下跪着的究竟是什么人。
他只觉得害怕。
珠帘之后,太后坐得笔直,凤眸微垂,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胜利者的浅笑。
她看着龙椅上的孩童,看着大殿中央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看着满朝文武的俯首帖耳。
一切,都回到了她的掌控之中。
慕容煜,你用你的命,又能换来什么?
哀家,依旧是这大胤朝说一不二的主人。
就在礼部尚书念到「……百官叩首,万民归心」这一句,即将完成典礼的最后一步时。
异变,陡生!
殿外那连绵不绝的雨声,毫无徵兆的停了下来。
然而,细心的守卫门发现,所谓的雨停,并非是雨真的停了。
而是雨水滴落在大地上的声音,消失了。
紧接着,那淅淅沥沥的雨丝,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就那么诡异地,悬在了半空之中。
一滴,一滴,晶莹剔透,静止不动。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寂静。
殿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股诡异的变化。
礼部尚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殿外那片凝固的雨幕,嘴巴还维持着念诵的形状,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百官骚动起来,纷纷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安。
「怎么回事?」
「雨……雨停在天上了?」
太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猛地攥紧了凤椅的扶手,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间爬上了心头。
天光,在这一刻,骤然暗淡下来。
整个天空被一层深沉的黑暗所笼罩。
奉天殿前那宽阔的汉白玉广场尽头,一道光,眨眼间亮起。
那光,圣洁,皎白,如同一轮凭空出现的皓月,瞬间撕裂了笼罩天地的昏暗。
光芒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她穿着一身青绿衣裙,三千青丝如瀑,不束不绾,随意地披散在身后。
她赤着双足,就那么从九天之上,一步一步,踏着无形的阶梯,缓缓走了下来。
周身三尺之内,光华流转,那些悬停在空中的雨滴,在靠近她的一瞬间,便化作了精纯的水汽,悄然散去。
万法不侵,尘埃不染。
这一幕,彻底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奉天殿前,数百名披甲执锐的禁军侍卫,呆呆地看着那个从天而降的女子,手中的长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都毫无察觉。
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神?
还是仙?
大殿之内,更是呈现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目光盯着那个缓缓走来的身影,脸上是同一种表情。
震撼!
极致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新帝慕容显从龙椅上探出半个身子,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一片柔和的白光。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旁边太监的衣袖,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那……那是仙女姐姐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他身旁的太监,此刻也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连站都站不稳了。
跪在角落里,一直为慕容煜哭灵的常安,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哭声猛地顿住。
他的眼睛,死死地睁着,一脸不可思议。
苏……苏姑娘?
不!
不可能!苏姑娘已经……
他的认知在疯狂的撕裂,脑海中一片混乱,整个人都僵住了。
珠帘之后,太后那张脸上,同样没有了半分血色。
她的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大小,死死盯着那个走来的女子。
那张脸……
是苏静言的脸!
可那双眼睛,那身气度,却又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淡漠,空灵。
在她面前,自己这个执掌生杀大权的太后,似乎都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涌上了太后的心头!
「妖……妖怪!」
赵贵妃发出一声尖叫,浑身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倒在地。
太后也被这一声尖叫惊醒,她从凤椅上猛地站起,指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声嘶力竭的吼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来人!快!来人,给哀家拿下她!拿下这个妖孽!」
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起来。
然而,没有一个侍卫敢动。
他们只是颤抖着,敬畏着,恐惧着,看着那个如同神明一般的女子。
若虞芷,没有看任何人。
她那双淡漠的眼眸,仿佛根本看不到这满殿的王侯将相,看不到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凤座。
她就那么赤着双足,一步一步,走过跪了一地的百官,走过那仓促布置的香案。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大殿正中央,那口金丝楠木棺椁。
她停在了灵柩前。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的下一个动作。
若虞芷抬起手,素白的袖袍轻轻一挥。
「轰——」
一声闷响。
那重达千斤,需要十六名壮汉才能抬起的沉重棺盖,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自行滑开,露出了里面静静躺着的人。
慕容煜。
他穿着一身白衣,外面覆着那件象徵着九五之尊的龙袍,面容安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是,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也曾温柔如春水的眼眸,就那么睁着,望着棺盖的方向。
死不瞑目。
若虞芷的目光,落在他那双空洞的眼眸上。
她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泛起了一丝丝涟漪。
她缓缓俯下身。
伸出手,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皮。
慕容煜那双眼,终于,合上了。
在他双眼闭合的那一瞬间。
若虞芷的耳边,似是响起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是他留在这一世,最后的一丝执念。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若虞芷为他理了理身上那件被鲜血染过的白衣,又将那件龙袍的衣角,仔细地抚平。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子。
然后,转身。
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那双眼眸中刚刚泛起的一丝涟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比万年玄冰还要冷酷的威严。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满脸惊恐的女人身上。
太后。
被那道目光锁定的瞬间,太后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轰然降临!
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回凤椅之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若虞芷看着她,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道神罚的惊雷,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清晰地传遍了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凡间蝼蚁,为权欲所惑,尚可恕。」
若虞芷顿了顿,那冰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厌恶。
「虎毒尚不食子。」
「你,也配称之为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