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亮剑
第二天上午。
江城县委大院。
周明远刚开完春节后的第一次常委碰头会。
秘书进来续茶：“书记，陈总到了。”
周明远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请他进来。”
陈默走进办公室时，外套上还带着一点寒气。
他没有绕弯子，坐下后，直接把一份打印文件推到周明远面前。
“华东矿业董事会昨晚的临时决议。”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
文件不长，只有两页。
暂停西省新增矿产收购，北河项目进入观察期，不得签署新的定金协议。
周明远翻了翻，开口道：“你做的？”
陈默端起茶杯，没否认：“他们步子迈太大，债务结构本来就有问题，我只是好意提醒。”
周明远看着他。
办公室里很安静。
“华东矿业不是小企业。”
“我知道。”
“沈振南也不是赵启明。”
“我也知道。”
周明远把文件放回桌上，手指压在纸面上。
“那你应该更清楚，这次只是让他暂时停下来，不是让他退出西省。”
陈默笑了笑。
“所以我今天来找周书记。”
周明远靠回椅背。
“说吧。”
陈默没有马上开口。
他从随身文件夹里又取出一份资料。
星鑫矿业最新资产情况。
东郊金矿、西岭稀土矿、龙鑫集团并入后的矿山运营体系。
正在推进中的萤石、锂矿收购目标。
德而科技、多孚多、天辞材料合作框架。
江城工业园配套。
一项一项，列得很清楚。
最后一页，是星鑫矿业当前重组后的估值区间。
四十四亿到五十亿。
周明远看完，眉头微微一动：“增长很快。”
“还不够。”陈默说道，“如果只是做江城一地的矿业公司，星鑫够了。如果想整合西省关键矿源，远远不够。”
周明远没有说话。
陈默继续道：“星鑫矿业现在有资本，有矿权，有运营团队，但缺两样东西。”
“第一，地方信用。”
“第二，省级背书。”
周明远终于笑了：“你倒是直接。”
“这件事绕不开。”陈默看着他，“想拿下西省矿源，不是星鑫一家民营企业做得到的。”
“华东矿业能让那么多矿老板动摇，除了钱，也是因为他们背后有外省大型矿企的信用。”
“星鑫要走得更远，必须让江城和省里入场。”
周明远拿起茶杯，陈默说的正入他心坎：“愿闻其详。”
“江城产投先入股。”陈默说道，“以产业基金形式，投资星鑫矿业。随后由江城向省里汇报，把星鑫矿业定位成西省新能源材料上游资源整合平台。”
“如果省国资愿意进来，可以同步设立资源产业基金，或直接参与星鑫下一轮增资。”
周明远诧异地看着他：“你舍得让出股份？”
陈默笑了：“股份不是越多越好，能把盘子做大，才有意义。”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个答案，太精妙了。
很多创业者都会把股份股权捂得死死的，恨不得公司全是自己的一言堂，但陈默却清醒得可怕。
他太知道在这片土地上，什么钱能拿，什么利益必须分出去。
攥着百分之百的小水洼，永远抵不过握着百分之十的汪洋大海。
更何况，在西省这种地方做资源整合，如果没有官方的背书和护航，单靠私人资本的野蛮生长，迟早会被各路明枪暗箭射成筛子。
周明远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怎么会听不出陈默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这小家伙哪里是在单纯的让利，他这是在借势。
一旦江城产投和省国资上了星鑫矿业的战车，那星鑫就不再是一家随时可以被野蛮资本拿捏的普通民企，而是代表着地方政府产业升级意志的先锋军。
到那时，像华东矿业那种想靠盘外招掀桌子的人，再想动陈默，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省市两级国资委的怒火。
周明远把茶杯放下：“陈默。”
“嗯。”
“你这不是找我谈入股。”
周明远看着他，语气慢了下来。
“你这是把江城往牌桌上推。”
陈默没有否认。
“江城本来就在牌桌边上。”
他指了指那份资料。
“德而科技在江城，东郊金矿在江城，多孚多和天辞材料也已经开始考察江城。现在只差一步。”
“如果江城不坐上来，未来这条产业链做大以后，江城只能收点税。如果江城坐上来，星鑫矿业就是江城往外打出去的第一张资源牌。”
周明远没说话。
陈默这话太诱人了，诱人到他必须压住心里的兴奋。
地方财政最缺什么？缺稳定增长点、缺产业抓手、缺能向上汇报、向下带动就业和税收的项目。
江城这些年穷惯了，县里每年争项目、争专项资金，争得头皮发麻。
现在陈默把一条资源平台摆在他面前。
这是一个县城改命的机会。
不过周明远同样清楚，机会越大，麻烦越大。
“江城产投刚准备成立，账上没那么多钱。”
他说。
“可以分期。”
陈默早就准备好答案。
“首期三亿，拿到星鑫矿业一部分股权。”
“后续七亿，可以通过产业基金、专项债配套、银行授信等方式逐步到位。”
“资金不用一次性打满。”
周明远眯了眯眼：“你连江城怎么筹钱都想好了？”
“我只是给周书记提供一个参考。”
陈默笑了笑。
“具体怎么做，当然是县里决定。”
周明远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滑头。”
陈默低头喝茶，不接话。
周明远又翻到估值那一页。
四十四亿到五十亿。
这个估值不低。
但也不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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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郊金矿的价值摆在那里，西岭稀土的矿权摆在那里，龙鑫集团的运营体系也是真东西。
最关键的是，星鑫矿业已经不是单一矿企。
它绑定了江城后面的材料产业链。
这部分想象空间，才是最值钱的。
“省国资那边呢？”
周明远问。
“你准备让多少？”
“看他们出多少钱，也看他们要什么定位。”
陈默声音平稳。
“如果只是财务投资，可以少一些。”
“如果愿意把星鑫矿业纳入西省资源整合平台，提供政策协调、项目背书和金融支持，那可以多让。”
周明远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多让是多少？”
“江城产投加省国资，合计不超过三成。”
周明远眉头一挑。
“不少了，够有诚意。”
陈默说道：“但星辰科技必须保留第一大股东地位，经营权不能乱。”
“星鑫矿业需要市场化运作。国资入场，是背书，是共同做大盘子，不是把公司变成谁都能插手的衙门。”
这话虽然直白，但周明远听完，反倒没有生气。
他最怕的，就是陈默嘴上说让利，心里却还想独吞全部好处。
那样合作早晚出问题。
现在陈默把底线摆出来，事情反而好谈。
“省里未必会答应。”
“所以要周书记去谈。”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一点不客气。”
“我只认识周书记。”
“梁省长呢？”
陈默挑了挑眉：“先由江城提出方案，再向省发改、省国资和省政府汇报，必要时候，梁省长会发话的。”
周明远心里轻轻一动。
先做事，后成势，等势成了，上面的人只需要顺手推一把。
这小子，手段真是老辣。
“你准备得比我想象中充分。”
周明远说道。
“华东矿业给了我提醒。”陈默看向窗外，“西省矿业圈太乱。以前星鑫小，别人看不上，以后星鑫做大，盯上来的人只会更多。”
“今天是华东矿业，明天可能是别的什么集团。”
“每次都靠我去拆他们资金链，不现实。”
周明远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随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远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东郊方向，已经有施工车辆来回穿梭。
春节刚过，整个县城还没完全从年味里醒来，那边却已经动起来了。
周明远看着看着，忽然开口：“江城产投这件事，县里会加快。我今天下午就召集王副县长、财政局、发改局和国资办开会。”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周明远继续道：“星鑫矿业入股方案，你准备正式材料。”
“资产评估、股权结构、未来三年投资计划、江城产业带动测算，全都要有。”
“省里不会只听故事，他们要看数字。”
“明白。”
周明远转过身：“省国资那边，资料准备好，我亲自去。”
陈默抬眼。
周明远拿起桌上的那份华东矿业董事会决议，又拿起星鑫矿业资料，两份文件叠在一起。
“这件事，要快。”他说，“华东矿业只是暂时停下，不是死了，沈振南能做到今天，不会轻易认输。”
陈默点头：“今天之内，一切资料会送过来。”
周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小子，早就算计好了？”
陈默看着周明远，也笑了笑：“周书记不也早就等我上门了。”
周明远怔了一下，随即笑骂道：“你这小狐狸。”
他抬头看向门口。
“高远。”
秘书很快进来。
“书记。”
“通知王副县长、财政局、发改局、国资办，十一点到小会议室。”
高秘书立刻拿出本子。
“议题？”
周明远把便签纸撕下来，递过去。
“江城产投参与星鑫矿业增资方案。”
高远手指一紧，他跟在周明远身边不短了，当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是普通招商项目，这是县里准备真正上桌。
“明白。”
“另外，帮我联系省国资委办公室。”
秘书抬头。
“现在？”
“现在。”
周明远语气很平。
“问一下，下午或者明天上午，省国资委主要领导有没有时间。”
秘书心头一跳，连忙点头出去。
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两人。
周明远看向陈默：“你这份材料，下午四点前送到。”
“没问题。”
“林婉负责？”
“她负责统筹。”
“让她来一趟县委。”周明远说道，“有些口径，王副县长要提前和她对一下。”
“好。”
陈默站起身。
他知道，今天谈到这里就够了。
再往下，是周明远的战场。
他一个企业负责人，不能伸手太深。
周明远也站了起来，亲自把他送到门口。
走廊里，几个等着汇报的干部看到这一幕，立刻收了声音。
陈默最近来县委的次数不少。
但书记亲自送到门口，还是少见。
周明远没在意那些目光。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声音低了些。
“这张桌子搭起来以后，想坐的人会很多。”
“有人带酒来，也有人带刀来。”
陈默笑了笑：“桌子够结实就行。”
周明远看着他，眼里多了几分欣赏。
“去吧。”
陈默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明远站在门口，直到陈默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收回目光。
秘书拿着电话匆匆回来。
“书记，省国资委办公室那边说，明天下午可以协调半小时。”
“半小时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