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营门大开。
五千新兵依次出营，脚步声沿着街道传出去老远。
城外道路已经查过，几处岔口有军士值守，玄衣卫骑马往返巡视。随队的车辆备着清水、药物，也有人负责接应体力不支、受伤掉队的士卒。
各队分批起行，书吏记下时辰。
吴良带着人沿队伍查看，时而催促，时而停下观察。
陶壮起初跑得极快。
他腿长力大，几步便越过前面的人，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得意。
总旗。
武功。
他陶壮要定了！
罗大山跑出一段，便察觉到了不妥。
前面的人都在抢，后面也跟着挤。这样跑下去，等不到青石岭，便得累趴下一批。
周大勇就在他身侧，喘着气道：“稳住，先将气喘匀！”
罗大山点了点头，将步子稍稍收住。
跑在他们后面的陆禾，也跟着放慢了些。
周大勇偏头看他一眼。
“跟自己的脚力，别硬追旁人。”
陆禾应了一声。
他个子小，步子短，想跟上便得迈得更勤。刚开始还不觉得，跑过一段，胸口便烧了起来。
可他舍不得停。
前面那么多人都在跑，他也得跑！
……
十余里后，队伍逐渐拉开。
陶壮脸上的得意早已消散。
每喘一口气，胸膛都火辣辣的疼。腿还能迈得动，呼吸却乱得收不住，越急，越觉得气不够用。
赵槐从旁边追了上来。
“慢些喘！”
陶壮张嘴想应，灌了一口凉风，连咳数声。
赵槐也累得够呛，说完便继续向前。
再过一阵，周大勇、罗大山接连超过了他。
陶壮看着两人的背影，急得直咬牙。
刚才明明甩开他们那么远！
怎么会这样？
他撑着又追了一截，脚步却越来越沉。
……
青石岭下，报号声接连响起。
周大勇到达时，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直往下滴。
他将号牌递过去，等书吏记好，便扶着腰往旁边慢走。
罗大山随后赶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了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头。
“回去还有一趟。”
罗大山喘着气道。
周大勇笑了笑。
“知道。”
周衡、韩盛、赵槐陆续抵达。
孙茂与方魁也跟上来，刚停下，便弯腰喘个不停。
等陶壮跑到时，前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他臊得低下头，刚想蹲下，吴良便走了过来。
“起来，慢慢走。”
陶壮赶紧直起身。
吴良看着他。
“前头冲得挺欢。”
陶壮抹了把汗，憋出一句。
“小人跑急了。”
“知道错在哪儿，回去便改。”
吴良抬手指了指来路。
“还有半程。”
陶壮眼睛一亮。
是啊。
还有半程！
……
陆禾赶到时，两条腿已经像灌了铅。
他将号牌交给书吏，喉咙干得发疼，张了几次嘴，才报出名字。
吴良让人递了碗水。
“慢慢喝。”
陆禾小口喝了几口，抬头看向周围。
到了这么多人。
他眼中的光暗了些。
吴良看出他的心思，问道：“还跑得动吗？”
“跑得动！”
陆禾立刻道。
答得太急，他又咳了两声。
吴良伸手按住他的肩，略看了看他的气色。
“本王相信你能坚持到最后！”
陆禾点头，视线却越过吴良，看向那条通往高唐的路。
他一定能！！
……
回程更难。
歇过半个时辰，腿上的酸痛开始一阵阵往上涌。
许进脚底磨出了血，鞋子每落一次地，都疼得额头冒汗。
他抬头望着前方。
周衡还在。
韩盛还在。
他咬紧牙关，继续跟上。
孙茂跑到后半程，也觉得胸口发闷。
方魁喘着气提醒他：“老孙，别乱，跟着跑！”
孙茂点头，眼前晃过母亲送自己出门时的模样。
这一辈子，他吃过多少亏，受过多少气？
总不能年年如此！
前面那扇营门，他今日就是爬，也得爬回去！
陶壮倒比来时稳了许多。
吃过一回亏，他压着步子，等身体渐渐舒展开，才一点点提速。
他追过数人，看见许进脚步有些跛，迟疑一下，问道：“要不要扶？”
许进摇头，喘着气道：“你跑你的。”
陶壮看了看他，咬牙往前。
回去。
回去！
一定要回去！！
……
营门前，报号声一声接着一声。
周大勇冲过记名处，双手撑住膝盖，汗滴在地上，砸出一片湿痕。
罗大山紧跟着进来，也累得说不出话，却还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大勇咧嘴笑了笑。
两人谁也没说话，各自扶着木栏缓气。
后面的赵槐、周衡、韩盛陆续回营。
孙茂被方魁扯了一把，跨过最后几步，抬头看见书吏落笔，胸口那股硬撑着的劲儿才散去。
陶壮扶着营门，腿肚子直抖。
他比来时赶回不少位置，可到底能不能选上，心里仍七上八下。
又过了一阵，陆禾回来了。
他几乎已经抬不起腿，嘴唇干裂，衣裳被汗浸透。
罗大山看见他，赶紧走过去。
陆禾却先举起号牌，望向书吏。
“陆……陆禾。”
等对方记下名字，他才敢停。
罗大山扶住他，低声骂道：“你这小子，真够倔的！”
陆禾喘了好一会儿，仰起脸，露出个笑。
“我跑回来了。”
……
吴良将几份记录摆在一起，看得极仔细。
去程、返程的用时，沿途的表现，巡视者记下的事情，都有对应。
名单上的名字被一个个圈出。
周大勇两程都在前列，号令也听得清。
罗大山同样稳当。
周衡懂得分配体力，韩盛返程咬得极紧。
孙茂、方魁虽未抢在最前，却都跑出了不错的成绩，沿途也守规矩。
赵槐底子好，陶壮吃过亏，后半程还能及时调整。
许进的脚伤有医者查看，吴良亲眼见过他后半程的表现，也将名字圈了进去。
到了陆禾，吴良停了停。
名次还差一些。
他看了片刻，将这张记录单独放到旁边。
十三岁，能跑完整程，已经很难得。
先好好的培养起来，往后再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