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殿内，香烟缭绕。
吴良跨过门槛，迎面便看见了一尊弥勒佛。
佛像高逾丈余，通体描金，宽袍袒腹，端坐莲台。
那张圆润饱满的脸上挂着笑，双眼微眯，慈眉善目，仿佛进了这道门，世间的苦难便都有了着落。
两侧四大天王分立，披甲执器，怒目威严。
供桌上摆着鲜果、糕饼，铜炉里插满了香。几根粗大的红烛烧得正旺，烛光映着佛身，金灿灿的晃人眼睛。
蒲团前还散着几枚铜钱。
也不知是哪户人家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挤出来，拿到这里求一个平安。
秦红梢站在佛像侧后方，见吴良进来，便让开身子。
“王爷，入口在这里。”
莲台旁的一块石板已经掀起，下面露出一道狭窄的阶梯。
阴凉的风从洞口往外钻，裹着潮湿的霉味，还有一股腐臭。
香炉里飘来的檀香被这股气味一冲，闻着愈发古怪。
吴良走过去，朝下面看了一眼。
火把光照着石阶，一直往深处延伸。
他顺阶而下。
头顶的诵经声早已停了，走出十余级，耳边只剩脚步回响。墙壁渗着水，青苔沿着砖缝爬开，脚下有些地方滑腻腻的，踩过去时，鞋底发黏。
拐过弯，一排铁栅栏出现在眼前。
吴良脚步微顿。
牢门挨着牢门，里面堆着发黑的稻草，墙上钉有铁环，几条锁链拖在地上。
其中一条还扣着一截撕碎的衣袖。
角落里摆着木桶，污水沿着地面漫出来。用来盛饭的陶碗就放在旁边，碗底黏着发馊的米粒。
这么个地方，连转身都得小心避开污秽。
上面供桌上的糕饼，倒摆得整整齐齐。
“王爷，这边。”
杜成武举起火把，照向侧面一间刚被撬开的石室。
吴良走到门前，目光骤然一凝。
白骨！
墙根下，几具尸骨叠在一起，腐烂的衣料裹在骨头上。靠近门边的一只手骨朝外伸着，指骨散落在石缝旁。
更里面还堆着几层。
有些骨头上残留着乌黑的皮肉，头发与衣衫纠缠成团。
火光扫过，能看见一截已经生锈的镯子，套在细细的腕骨上。
杜成武的声音有些发紧。
“最里面还在清理。”
“旁边挖出的泥土里也有，得一层层往下翻，才能知道究竟死了多少人。”
吴良望着那只镯子，半晌才问：“身份能查吗？”
“尽量查。属下已经让人把首饰、衣物分开收好，后面拿去给报过失踪的人家辨认。”
秦红梢站在旁边，手一直按着刀柄。
“有些尸骨年头已经很久了。”
这句话落下，石室门前静了片刻。
很久了。
这些年，头顶的大殿里，香火一日接着一日。
求子的，求福的，求一家老小平安的。
多少人跪在那尊金佛面前，磕头，许愿，将自己的苦楚说给佛听。
而脚下，就埋着这些骨头。
吴良缓缓吐出一口气。
“继续查。”
“寺里每一处院子，每一本账，每一个管事的和尚，都给本王查清楚。”
“还有这些人的家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那截镯子上移开。
“能找到一个，就找一个。”
杜成武重重抱拳。
“属下遵命！”
隔壁牢房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我吃！我吃！”
吴良转身过去。
一名女子缩在墙角，双手捧着陶碗，拼命往嘴里塞东西。嘴已经塞满了，她还在往里扒，噎得直伸脖子，眼睛却死死盯着牢门。
玄衣卫方才送来的热粥洒了半碗，顺着她的手往下淌。
秦红梢急忙进去，握住她的手腕。
“慢些，别噎着！”
女子猛的一抖，碗掉在地上。
她几乎立刻伏下身，伸手去抓地上的粥。
“别打我……我吃干净，我吃干净……”
秦红梢的手僵住了。
吴良蹲下，扣住女子腕脉，又查看她的瞳孔与气色。
女子始终在抖，眼睛慌乱的转着，嘴里只会重复那几句话。
吴良放缓声音。
“碗摔了，换一个便是。”
“饭还有，够你吃。”
他一边说，一边取出银针，替她安神。
过了片刻，女子的喘息才逐渐平缓。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滚了下来。
滚过满是污垢的脸，留下两道湿痕。
吴良让人取来棉被，将她裹住，送出去安置。
随后，他又替另外几名女子诊治。
最里面那名女子始终靠着墙，怀里抱着一团破布。
玄衣卫走近，她便把破布抱得更紧，低头轻轻摇晃，口中哼着含糊的调子。
秦红梢问她姓名，她只顾低头哄着怀里的东西。
问了几遍，才从她断断续续的话里听出，她曾被关进过几处不同的屋子。有时在地下，有时被带到上面。带她的人手里，常有一串念珠。
说到念珠，她忽然停住，惊恐的望向牢门。
吴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门框上方钉着一小块木牌。
火把抬高，木牌上的字显了出来。
苦海无边。
回头是岸。
吴良盯着那八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好一个回头是岸。”
他伸手抓住木牌，五指收拢。
咔嚓！
木屑从指间落下。
秦红梢胸口起伏，隔了片刻，才指向最里面那间牢房。
“王爷，郑杏娘先前就关在那里。”
墙角堆着潮湿的稻草，旁边放着一只缺口的陶碗。
吴良蹲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铁门上。
门框附近的灰尘被蹭去了一片，地上还有拖拽的痕迹，一直通向尽头的杂物间。
秦红梢道：“刚才问过，那个送饭的和尚说，昨日有人从这里带走了两名女子，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带路了吗？”
“带了。通向东边的废院，不过那地方岔路多，正在分头找。”
吴良站起身。
“去看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