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房间，阳光落在女子脸上。
她眯起眼睛，眼泪又往下掉了两滴，抬手挡了挡光。
吴良这才看清，她的肌肤实在好得有些过分。
鼻尖上沾着一点灰，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乌发贴在颈侧，眼尾泛红，嘴唇被她抿得润润的，一副想强撑着体面、又实在撑不住的模样。
“你叫什么？”
“阿蘅。”
“哪个蘅？”
“香草的蘅。”
“名字倒好听。”
她低下头，不言语了，似是有些害羞胆怯。
吴良眉梢一挑。
这姑娘……
“家在哪里？”
阿蘅沉默片刻，才低声说起自己随家人逃难，途中失散，辗转来到高唐的经历。
说到家人时，她眼里又浮起水光。
吴良问了几个地方，她答得断断续续，却也能说出沿途村镇、渡口。
这些话，吴良自然会让人核实。
他暂时停了询问。
阿蘅却像是误会了什么，手指一点点松开。
“王爷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吴良看向她。
她勉强笑了笑。
“我会做针线，也会煮饭。您让人随便给我找个地方，我都能住。”
“我能养活自己。”
说到最后一句，她似乎特意挺直了些背，想让自己显得有用。
眼角却还挂着泪。
吴良失笑。
“谁说你麻烦了？”
“先安顿下来，别的事以后再说。”
她望着他，停了片刻，轻轻点头。
“好。”
只一个字，说得又软又乖。
……
阿蘅暂时被安置在吴良住处的西厢。
屋子提前收拾过，热水、干净衣裳也很快送来。
吴良交代几句，便去处理后续事务。
郑杏娘与爹娘相见时，母女抱在一起，哭得几乎站不住。郑福生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角都破了，口中一遍遍喊着王爷大恩。
吴良让人扶起他们，安排郎中诊治，又吩咐郭怀仁协助安置其余女子。
等他忙完回到住处，天色已经暗了。
秦红梢迎上来。
“王爷，寺里的几个僧人分开审了，口供出了不少岔子。还有一处堵住的甬道，正在清理。”
“继续查。寺中的账册、往来香客名录，都送去给叶知微。”
“是。”
秦红梢应下，往西厢看了一眼。
“阿蘅姑娘问过几次您什么时候回来。”
吴良笑了。
“怕本王跑了？”
“那属下可就不知道了。”
秦红梢说完，转身去办差。
吴良走到西厢门前，抬手敲了敲。
“请进。”
声音从里面传出，带着一丝急切。
他推门进去。
阿蘅站在桌旁，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裙。
屋里点着灯，淡淡的光落在她身上。
吴良脚步微微一停。
洗去尘土之后，这姑娘竟比白日里还要动人。
一头乌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额头与修长颈项。淡青色衣裙收住腰身，衣领规规矩矩的拢着，越发显出那张脸的艳丽。
她的眉眼生得妩媚，偏偏神情又十分拘谨。
见吴良进来，先是欢喜，随后像想起自己该行礼，赶紧屈膝跪倒。
“王爷~”
“起来吧，身上可还难受？”
“好多了。”
阿蘅抿唇笑了笑。
“就是一直想当面谢您，又怕打扰您。”
“白日里已经谢过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看着他，轻声道：“那时候我怕得很，好些话都说不明白。现在想起来，若是您没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吴良摆了摆手。
“行了，往后那些秃驴再也碰不着你。”
阿蘅应了一声，目光落到他衣袖上，忽然红了脸。
“白日里，是我失礼了。”
吴良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发现自己袖口上还留着一点污渍。
“现在才知道？”
阿蘅愈发局促。
“我当时实在害怕……”
“抱得倒挺紧。本王要是走快些，你怕是得跟着一起被拖出去。”
她咬住唇，耳根也红了。
“王爷还取笑我。”
声音里有羞，有嗔，又轻得像不敢真怪他。
吴良乐了。
“好了，不逗你了。吃东西了吗？”
“吃了些。”
“什么叫吃了些？”
“半碗粥。”
“太少了。”
“那我待会儿再吃一点。”
她答应得很快，像是只要他说了，她便肯听。
吴良在桌旁坐下。
阿蘅立即提起茶壶替他倒水，斟到一半，又拿另一只杯子先倒了些，伸手试了试杯壁。
“有些烫，您慢些喝。”
吴良看着她忙碌，心里倒有几分受用。
美人懂事，声音还好听。
谁不喜欢？
阿蘅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迟疑着问：“王爷平日里，也这样照顾别人吗？”
“怎么？”
“我就是觉得……”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垂下眼睛。
“觉得什么？”
“您和我先前想的，不太一样。”
“你先前以为本王是什么样？”
“很凶，旁人看一眼都会怕。”
吴良笑道：“本王凶起来，你还没见过。”
阿蘅轻轻嗯了一声。
“可我觉得，您人很好呢。”
灯下，她抬起脸。
那双眼睛润润的，映着一点跳动的灯火，目光落过来时，专注得仿佛屋里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她声音更轻了些。
“王爷，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吴良正要开口，心神忽然微微一动。
有一缕极细的异样，随着她的声音渗了过来。
像温水拂过神魂。
柔和。
轻缓。
让人下意识想放松，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吴良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嗯？
他看着阿蘅。
她仍坐在那里，唇边带着浅浅的笑，眼波流转，柔媚动人。
与方才相比，她的声音似乎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意味。每一个字落进耳中，都让人想顺着她的话往下走。
摄心术运转之下，吴良立刻察觉到了其中的门道。
魅功？
好家伙。
救回来一个会魅功的美人？
他心里念头转动，脸上的笑意却依旧留着，目光还顺着她的眉眼停了片刻。
“你问。”
阿蘅望着他的眼睛。
“您今日见到我时，心里在想什么？”
吴良笑了笑。
“漂亮。”
她指尖微微一蜷。
“只有这个？”
“还想那帮秃驴挺会挑地方。守着一座寺庙，做着这种勾当，胆子倒大。”
阿蘅轻轻点头，眼中那点笑意愈发柔软。
“那您喜欢看我吗？”
“喜欢。”
吴良答得干脆。
这句倒是实话。
阿蘅的脸颊浮起一层红晕。
她稍稍靠近，指尖落在桌沿，声音越发轻缓。
“那您看着我，好不好？”
吴良依言看着她。
心里却已经骂开了。
还来？
当真把本王当成只会看美人的蠢货了？
他察觉得到，对方施展魅功时十分谨慎，起初只是一点试探，见他顺从，才逐步加深。
这姑娘，有备而来啊……
吴良顺势将目光放得有些涣散，杯子也慢慢搁回了桌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