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省。


    蓉城宾馆内，沈俊杰和贺老师夫妻相对而坐。


    沈俊杰手里拿着一只茶杯，手因为过于用力，关节处都泛着白色。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咬着牙的动作，微微地抽搐着。


    来到这里后的每天，他都在崩溃。


    调查到的东西越多，他越觉得自己无颜再面对岑婉母女。


    他真的太不是东西了。


    过去的这些年里，他一直以为自己挺委屈。


    他甚至还曾经埋怨过岑婉。


    他知道岑婉的离开，是他妈在中间搞鬼。


    可他明明跟她说过的，不必在意他妈怎么说怎么想，要相信他，他能给她一个家。


    结果她竟然留下一封信便从此消失不见，让他发疯一样的满世界找她。


    他找了她好几年，哪怕被家里逼着娶了向薇之后，他也没有停止过找她。


    可是，她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一点线索都查不到。


    是啊，他又如何能查到呢？


    她被困在林家那个狼窝里十六年，身染怪病，连出村的自由都没有，她又如何留下任何足迹，让他去找？


    更让他崩溃的是，十年前，他曾因公出差，来过这里，并且在这里待了近一个月。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寻找了几年的人，就在离他不足十里的地方。


    资料里显示，她初到此地的时候，精神状态都有点不对，痴痴傻傻的，险些让火车站的二流子给欺负了去。


    是林长清路边救下了她，将她带回了林家村。


    林家穷得只剩下人了，林长清当时已经25岁了，娶不到媳妇。他哄着岑婉嫁给了他，并给她取名苏茵。


    苏茵自打嫁查林家之后，除了两次就医和去县里离婚的经历，就再也没有外出过。


    整个林家村的人，都帮着林长清一家，监视着她和晚星。


    晚星的日子也不好过。


    林长清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自己的种，但为了控制苏茵，他一口咬定林晚星就是他的孩子，只不过是早产了。


    林晚星两岁的时候，国家恢复高考，连高中都没上过的林长清，竟然裸考上了海城的一所大学。


    林长清上大海之后，苏茵被留在林家伺候林长清的父母，养育女儿晚星。


    一年后，苏茵便生了怪病，浑身无力，时常昏厥，去医院也查不出任何问题来。


    林长清上大学的第二年暑假，从海城回来跟苏茵提出离婚，并且提出条件不许她带走林晚星。但她若是愿意继续替他照顾父母的话，他便可以让林家收留她。


    苏茵没有记忆，也没有亲人，舍不得女儿，于是便答应了林长清的过分要求，留在林家当牛作马。


    光是想到这些，沈俊杰就忍不住心痛到崩溃。


    但贺老师没打算放过他，而是继续说着林晚星的成长经历。


    “晚星曾经在作文里写过，她从小就被林家逼着做家务，三四岁起，人还没有扫把高，就得拖着扫把扫地。”


    “再大一点，就背着背篓去割猪草。每天要割够两背篓草，才会被允许吃饭。冬天的时候，她的小手小脚上的冻疮一个挨一个，全都烂穿、流血流脓。她说，她最害怕过冬天了，每一个冬天，都是痛苦的。”


    “她和妈妈每天要打扫全家的卫生，洗全家的衣服，喂猪喂鸡。她妈妈身体不好，所以这些事情，其实大部分都是晚星在做。”


    “晚星的作文里写过一句让我哭了两天的话。她说，在那个家里，她和妈妈活得比牲口都不如。牲口尚有喘息的时间，可她们没有。她说，其实她有时候真的很羡慕死亡。因为人死了，就再也不用吃苦受罪了。可她又不敢死，她害怕她死了，妈妈也活不下去。”


    “她说，她一定要拼命读书，因为读书可以改变命运。她说，她读书的机会，是她妈妈，用每天去跪着给她那个畜生奶奶洗了十年的脚才换来的。”


    贺老师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了。


    “她是我见过最拼命也最忙碌的学生。她既要兼顾学业，还要做家里那一大堆的事情。我真的很担心，她有一天会被拖垮。”


    “她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够拼命，就能考上大学，就能带着妈妈逃离那个火坑。结果眼看就只剩下一年的时间了，那些畜生还不肯放过她，竟然又想了毒计，利用她妈妈的病，逼她同意去海城给林长清的继女替考！”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孩子。又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父亲和亲人！”


    “晚星打电话给我，救我帮她妈妈送钱，从林家回来的时候，我走一路便哭了一路。”


    “当时晚星她妈妈，瘦得都没个人样了。头发稀疏，皮肤黑黄得吓人，才三十多岁的年纪，一口牙全黑了，整个人看着，根本不像活人，反倒像是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幸好，晚星是个争气的，她去到海城后，便想办法弄到钱，接走了妈妈。否则，有林家控制着她妈妈，她不知道要被逼着做多少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她是个女孩子，还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女孩子。现在年纪尚小，他们只会逼着她替考，或者再给她一些打骂。可等她成年之后，那些人又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们今天可以逼她去给人替考，以后，他们又会不会为了谋求更大的利益，逼晚星去……出卖身体？”


    贺老师的话音刚落，沈俊杰就崩溃地一把抓破了手里的杯子。


    破碎的瓷片，扎进了他的掌心，心从伤口涌了出来。


    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痛。


    比起她们母女受过的那些苦痛，他这点伤，算什么。


    难怪，晚星对他的态度那么恶劣。


    如果他经历过晚星的这一切，他只怕会直接在见面的时候，就给那位带来这一切灾难的人一刀！


    是他！


    一切都是因为他！


    是他没有保护好岑婉，才让她被人害成那样。


    她们母女的苦难，不是他亲手造成的，却全是因他而起！


    这一刻，他连自己都恨上了。


    他突然抬手，在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抽了好几下。


    手上的血，糊了半脸张，吓得贺老师夫妻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