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合作社的老农看他割了两把，说：“崔师傅，你这架势像是种过地的。”
崔天阳说：“种过几年。”
老农说：“看出来了。你割麦子不慌，像是跟麦子商量好了似的。”
崔天阳笑了一下，继续割。
那天麦收现场来了个记者，是《人民日报》的，扛着相机在地里转了半天。他让崔天阳站在麦垛前面，拍了一张照片。
崔天阳穿着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肘上，脸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把刚割下来的麦穗。
他冲着镜头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记者问他：“崔师傅，今年收成怎么样？”
崔天阳说：“好。比去年好。”
记者又问：“好多少？”
崔天阳想了想，说：“去年一亩三百斤，今年还得涨。”
记者把这话记下来，又拍了几张照片，走了。
收完麦子的那天傍晚，崔天阳一个人蹲在河滩地边上，看着地里刚翻过的土。土是黑的，松的，在夕阳里泛着润泽的光。
他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土粒从指缝里漏下去，细碎碎的，像碎金子。
他蹲在那里，闻着泥土的味道，心里安安静静的。
远处，合作社交公粮的车队从田埂上经过，车把式吆喝着牲口，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家走。
晚上，于依依做了炸酱面。
用的是北平一号磨的面，面条筋道，酱是崔天阳亲手炸的，五花肉丁煸出油，黄酱和甜面酱按比例调好，小火慢慢熬，熬到酱色红亮，香味四溢。
穗穗吃了两小碗，吃得满脸都是酱。于依依给她擦脸，擦了两遍才擦干净。吃过饭，穗穗缠着崔天阳讲故事。
崔天阳肚子里没什么故事，就给她讲麦子怎么种、怎么长、怎么收。
穗穗听不懂，可还是仰着脸听得很认真，听了一会儿就困了，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崔天阳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回到堂屋。
于依依在灯下补衣裳。崔天阳在她旁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本子和那本纪念笔记本。
他把两个本子并排放着，翻到最后一页。
旧本子上写着“小麦选种计划”。纪念本上写着“北平一号推广记录”，下面是今年麦收的数据——京郊推广面积一万两千亩，平均亩产比本地农家种高出四成五。
他用钢笔在数据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明年计划：三万亩。后年：五万亩。五年目标：华北平原全覆盖。”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看着那行字。
于依依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把灯芯往上挑了挑，屋里亮了些。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影子在窗户纸上摇来摇去。
穗穗在里屋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声“爹”。崔天阳应了一声“在呢”，把本子收好，搁回枕头底下。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穗穗。
小姑娘睡得正香，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边上。
他走进去，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回到堂屋，在于依依对面坐下来。于依依还在补衣裳，针起针落，一针一针地往前走。
崔天阳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依依。”
于依依抬起头来。崔天阳说：“我明天把河滩那块地翻一遍。种下一季。”
于依依说：“去吧。”
崔天阳说：“你跟我一块去。”
于依依想了想，笑了，说：“行。带上穗穗。”
崔天阳说：“带上。”
两个人相视一笑，灯光暖暖的，铺了一桌子。
…………
一九五五年的秋天来得早。
九月初，京郊的麦子还没收，地里的玉米已经黄了。
崔天阳骑车去通县办事，路过一片一片的农田，看见玉米秆子密密匝匝地戳在地里，棒子沉甸甸地坠着，把秆子压弯了腰。
路边的合作社社员正在收早玉米，有人掰棒子，有人往车上装。他放慢车速，看了几眼，继续往东骑。
通县农业站的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自行车，有新的有旧的，车后座上绑着各种工具和麻袋。
崔天阳支好车，推开办公室的门。屋里坐着三个人，正围着一张桌子看什么材料。
见他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站起来，喊了声“崔师傅”。
那人是通县农业站的技术员，姓陈，去年巡回报告会上认识的。
陈技员把桌上的材料推过来，说：“崔师傅，您来得正好。您看看这个。”
崔天阳凑过去看。桌上摊着几张田间记录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株高、穗长、穗粒数、千粒重。材料旁边搁着一小袋麦粒，比北平一号的籽粒略小，但颜色更深，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陈技员说：“这是咱们站里去年试种的一个新品系。是从北平一号里面选出来的变异株，选了两代，稳定了。产量跟北平一号差不多，可品质好，出面率高。您摸摸。”
崔天阳伸手捏了几粒，放在掌心里看。籽粒硬，饱满，指甲掐上去留下一道白印。
他把麦粒放回去，问：“你们准备怎么办？”
陈技员说：“明年报区里参加品比试验。要是能通过，就起个名字，推广。”
崔天阳点头，说：“起名字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陈技员笑了：“那肯定。”
从通县回来，崔天阳绕道去了趟区农业科。
吴技员的办公室门开着，人坐在里面，正对着一摞表格写东西。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崔天阳，把老花镜摘下来，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崔天阳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油印的简报，标题写着“区农业科关于早熟小麦新品系‘京早一号’的选育报告”。
他翻开看，里面详细记录了京早一号的选育过程——母本是北平一号，父本是河北农学院的早熟品种，经过一次杂交、一次回交、三代自交选育，生育期比北平一号短了七天，产量只低了不到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