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星河低垂。
洛夜的身影在云层中疾速穿行，圣龙之翼在身后拖曳出两道交缠的光弧——暗金与银白，一明一暗，如同他此刻矛盾交织的心境。
永夜山脉的轮廓在身后渐行渐远，那座他生活了多日的黑曜石城堡，此刻只剩天边一个模糊的暗影。
他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想起那只蜷在基座上打盹的小黑龙，想起她半梦半醒时用尾巴蹭他后颈的触感，想起她别扭又霸道地宣告“你是我的龙骑士”。
但他更怕的是，如果他不去，一千多年后的某一天，这只小黑龙就会像历代永夜龙王一样，在本源反噬中化作虚无。
洛夜咬了咬牙，双翼猛振，速度再度攀升。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数里之外的高空云层中，一道娇小的黑色身影正如流星般追掠而来。
艾露薇娅飞得比他更快。
黑龙一族本就坐拥大陆顶尖的飞行速度与爆发力，身为当代永夜龙王，艾露薇娅的血脉更是纯粹到极致。
哪怕她如今本源受损、尚且顶着未成年的名头，她的飞行速度，也绝对不是洛夜这个刚突破二十多级、半路出家的龙骑士能够碰瓷的。
夜空之下，两者的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疯狂缩短。
艾露薇娅极其谨慎，全程收敛了自身所有的龙息、魔力波动与体温气息，将自身存在感压制到了极致，完美隐匿在层层云层遮蔽的阴影之中，不露半点破绽。
她那双剔透锋利的鎏金竖瞳，穿透层层稀薄云絮，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飞速逃窜、略显笨拙的人影，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夜风从她耳畔呼啸而过，她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只听到自己心底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像一面小鼓，咚咚咚地敲在胸腔里。
他果然在骗她。
那些温柔的承诺、敷衍的借口，全都是假的。
说什么深夜去后山静心修炼，说什么睡前整理装备只是强迫症的小习惯，说什么“我永远不会离开你身边”……一字一句，全是糊弄她的谎话。
大半夜偷偷摸摸溜出守备森严的龙巢，飞得这么急、这么远、这么决绝，他到底要去哪里？要去见谁？
答案几乎已经呼之欲出，可她心底那点执念，却让她拼命不愿意承认。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小心翼翼圈住、专属标记的龙骑士，从来没有真正被她攥在手心。
不愿意承认，这个口口声声陪着她的人，此刻正头也不回地朝着她死对头的地盘飞奔而去。
“说不定……是正事呢。”
艾露薇娅小声自我安抚，笨拙地给自己找借口。
可下一秒，心底的疑惑就狠狠推翻了自我安慰的理由。
他只是个人类龙骑士，深夜能有什么天大的正事，必须瞒着她、瞒着整个龙巢，孤身一人远赴山脉之外？
少女的心思像一团打结的乱麻，越理越乱，委屈、愤怒、不安、猜忌交织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飞行的身形都微微晃动了几分。
……
与此同时，永夜龙巢后山的绝境山谷。
埃尔德隆负手伫立在微凉的夜风中，花白的长辫被夜风轻轻吹起，苍老的身影一半被皎洁月光照亮，一半沉入幽深暗影，沧桑又孤寂。
他抬眸望着洛夜彻底消失的夜空方向，深邃的暗紫色龙瞳里，情绪层层翻涌，混杂着期许、担忧，还有一丝怎么都抹不掉的心虚。
坦白来说，整场计划堪称完美无缺。
龙骑士大人顺利通过专属传送门，平安离开永夜山脉，全程没有触发任何结界预警、没有留下半点破绽。
后山的打斗痕迹、魔兽暴戾气息全部布置完毕，真实到无可挑剔。
那头倒霉的lv60地狱岩熊领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他一口龙息彻底湮灭，死无对证。
按照原定计划，明日清晨他只需如实禀报，对外宣称龙骑士深夜修炼遭遇高阶魔兽掳掠、下落不明，就能完美为洛夜争取充足的行事时间。
计划很完美。
可唯一的疏漏是——
埃尔德隆缓缓抬头，目光穿透层层云层，锁定高空那道急速追随的娇小黑影，心态有点崩了。
那道身影极小、极隐蔽，隐匿云层之间，气息压制得近乎全无，寻常龙族侍卫、高阶魔兽甚至顶级结界都绝对无法察觉。
奈何他活了数万年，对永夜龙族的本源气息熟悉到刻入骨髓。
那股独一无二的、带着暗影本源气息的龙威，整个永夜山脉只有一个存在能拥有。
他们的陛下，艾露维娅。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醒的？又是什么时候偷偷跟上去的？
埃尔德隆喉结滚动，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凌空传讯拦下对方，想解释清楚一切都是配合龙骑士的无奈之举，一切都是为了龙族未来。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罢了。
死龙骑士不死巨龙，自古真理永不过时。
他默默低头，目光落在山谷地面那片被地狱岩熊本源血渍浸透的泥土上，苍老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无奈和摆烂般的坦诚，沙哑飘散在夜风里：“龙骑士大人，这可真不怪老朽。”
“老朽能做的、该做的，全都做到位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老朽会真心为你祈祷，祝你平安归来。”
夜风卷走他细碎的低语，吹散在空旷的山谷之中。
埃尔德隆在原地伫立良久，目送那两道一追一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才缓缓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隐秘密道。
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我已尽力，天命随缘”的释然与摆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