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星纱未覆时


    顾长渊再次望向那些接连消失的古老祖地。


    忽然想起长明婆婆曾站在古老祖灯之前，向他讲起古族昔年的过往。


    那位老人说过，一场无人知晓来历的天地巨变降临之后，原本相接的山河、古地与道路，竟在极短的时间内尽数消失。


    整座梵氏祖地被从原本的玄元天地中剥离，落入一片独立封界。那些被困其中的族人，也从此失去了自由往来外界的道路。


    而遭逢此变的，远不止梵氏一族。


    顾长渊凝神看向那些古老空间留下的痕迹。它们并非全部遭到毁灭，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被从玄元原有天地中剥离，分别封入不同的虚空深处。


    最初时，某些古族之间似乎尚有极其微弱的联系，可随着岁月继续向前，那些残存的古路也一条条断绝。


    最后几道空间禁纹相继闭合。那些昔年辉煌无比的古老族群，就这样从玄元原本的山河之间消失了。


    原来长明婆婆所说的那场变故，竟真的发生在这样一段古老岁月之中。


    只是究竟是什么力量，能够将如此多的强盛古族封入不同天地，眼前的旧景却未能给出答案。


    顾长渊尝试追寻那几道晦暗旧痕，然而它们很快便隐入层层虚空，任凭他如何凝神，也再难看见更多。


    他没有继续强求。


    古树虽亲历玄元漫长的一生，却并非世间所有隐秘的见证者。它所留下的只是曾经映入自身生命的岁月片段，至于隐藏在这些变化背后的真正缘由，仍需要后来者自己去追寻。


    顾长渊原本还停留在那些古老封界上的目光，渐渐落向更远处。


    归墟古族、梵氏祖地、长明婆婆曾经讲过的那场变故，一幕幕在心头重叠……


    万千思绪交错间，唯有一个名字，却始终清晰。


    梵星璃。


    他的目光微微一顿。周围不断流转的岁月旧景仍在向前，心神却在那一瞬间停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顾长渊心口深处，那一点沉寂的银白星火忽然一颤。


    那点星火并未骤然明亮，只隔着衣料透出一丝极淡的银白。四周流转的青金岁月道纹从旁掠过，其中几缕忽然微微偏转，与那点星火轻轻相触。


    嗡——！


    原本向着远处流淌的万千旧景，忽然有一缕银白光华自岁月长河深处亮起。脚下古叶随之轻轻一颤，四周山川、城池、日月与星河接连向两侧掠去，仿佛整片岁月长河都在这一刻加快了流转。


    顾长渊抬眸，望向那道银白光华亮起的方向。


    ……


    一片古老天地自长河深处缓缓显现。


    群山绵延，云雾缭绕，一座座古老楼阁隐于山林之间。银白道光沿着远处山脉流转，一盏盏古灯静静燃烧，将青石小径映出淡淡光泽。


    顾长渊的呼吸微微一滞。那些山川，那些曾经走过的古老石道，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灯台……


    梵氏古族！


    他认得这里。


    纵然眼前的古老天地与自己当初所见还有些不同，那种属于梵氏的独特道韵，他也绝不会认错。


    他甚至来不及细看周围的山川变化，便已随着古叶向前，目光越过渐渐退去的群山与古楼，追向那条熟悉的青石小径。


    古叶穿过山林，终于停在一株白花古树之前。树冠舒展，细碎天光沿着枝叶洒落，洁白花瓣随风轻扬，静静铺在树下的青石之上。


    顾长渊的目光越过那些花瓣，落向树下。


    那里，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小女孩正倚着树干熟睡。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乌黑长发柔顺地散在肩侧，几片洁白花瓣落在膝头。年纪尚幼，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极为精致的轮廓。


    白皙脸颊带着几分稚气，细秀的眉形下，长睫安静地垂着，鼻梁小巧而挺直，淡粉色的唇轻轻抿起，整个人被树间天光映得如同一幅不经意落入岁月的画。


    顾长渊原本向前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认得这株白花古树，也认得周围熟悉的石道。可眼前这个小女孩实在太过年幼，与他记忆中那个清冷从容的少女相差甚远，一时间，他竟没能立即将两道身影重合。


    古叶仍在缓缓向前，顾长渊却像是忘记了呼吸。他想再看清一些，脚下却没有继续迈出半步。


    那些不断流转的古老光影仍从身旁掠过，山川与岁月依旧向着远方延伸，可他的目光已经再也无法从树下移开。


    就在这时，一片白花自枝头飘落，轻轻擦过女孩的脸颊。她似乎被扰了清梦，长睫微微一颤，随后缓缓睁开双眼。


    顾长渊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一瞬间，他胸口仿佛被什么轻轻击中，原本平稳的心跳竟毫无征兆地乱了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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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因为什么，只觉得眼前那双眼睛，与记忆深处某个熟悉的身影忽然重合。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


    瞳色很浅，清透得仿佛能够映出天光，细碎的银白星芒藏在眸底，随着她抬眼的动作轻轻流转。


    那双眼睛生在如此年幼的一张小脸上，既有孩童未经世事的纯净，又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灵秀。


    顾长渊怔在原地。


    他见过梵星璃许多次，见过她在白花古树下安静翻阅古卷，也见过她立于祖灯台前，手持银白古灯，牵引漫天星火。


    可自两人相识以来，她的双眼始终覆着那层银白星纱。


    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那层星纱之下，原来藏着这样一双眼睛。


    “星璃……”


    那个名字几乎不经思索，便从他唇间轻轻落下。


    女孩自然没有回应。


    她只是从树下坐起，伸手取下落在发间的白花，低头看了片刻，似乎觉得有趣，唇边忽然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张尚带着稚气的小脸随之舒展开来，浅色眼眸微微弯起，眸底的星芒也仿佛明亮了几分。


    顾长渊望着她，方才那阵猝不及防的心绪仍未完全平复。


    原来，在自己尚未走入她生命中的时候，她也曾是这样一个会在树下贪睡、会因为一片落花而露出笑容的小女孩。


    他下意识向前迈出一步，却又在即将靠近时停了下来。


    眼前终究只是早已逝去的岁月。纵然近在咫尺，他也无法真正走入其中，更不能触碰那个尚不认识他的女孩。


    而古叶仍在向前。


    一阵清风穿过树梢，大片白花随风飘落。花瓣自顾长渊眼前掠过，待到花影散开，树下的景象已悄然改变。


    ……


    仍是那株白花古树。


    只是昔年那个倚着树干熟睡的小女孩，已长成了十四五岁的模样。


    少女身姿初长，一袭浅白衣裙随风轻动，乌黑青丝垂落肩后，几缕发丝拂过颊侧。


    原本带着稚气的眉眼渐渐舒展，秀挺的鼻梁与浅红的唇瓣相映，白皙细腻的肌肤映着树间天光，已然显露出令人惊艳的容貌。


    尤其是那双浅色眼眸。


    随着年岁渐长，眼底多了几分明慧与灵动，眉眼舒展时自有一股清丽的明艳。她不必刻意做些什么，只是立在树下，便已与幼年时那个安静的小女孩截然不同。


    此刻，她正独自修行。


    一缕缕银白星辉自周身升起，细密古纹沿着指间不断交织，逐渐在身前凝聚出一盏银白古灯的轮廓。


    随着少女手印变化，灯身之上的古老纹路相继亮起，原本分散的道光缓缓交汇，与周围天地间的星辉彼此呼应。


    嗡——！


    灯焰轻轻一颤，几道尚不稳定的古纹随之散开。


    少女没有急着继续催动道法，只是凝神看着灯中错乱的纹路，片刻后重新抬手，将其中几道道纹一点点接续。


    顾长渊望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触动。


    原来那些后来被她运用得无比自然的承灯道法，也曾经历过这样漫长的参悟与修行。在自己尚未认识她的那些年里，她便已经独自走在属于自己的大道上。


    有时，少女修行到一半，会忽然收起指间流转的星辉，仰头望向白花古树上方的天空。


    她的目光越过层叠枝叶，落在更高处的云海与天穹，停留许久，才会重新垂下眼眸。


    那并非单纯的歇息，也不是因为眼前的修行遇到了难处。


    她在这片天地里已经待了许多年，周围的山川、古院与石道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心底自然也会生出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只是那份向往尚未化作真正的远行，便又被她收回到日复一日的修行之中。


    顾长渊看着她仰望天穹的侧影，渐渐明白，那个后来站在界岸前、望着他离去的少女，也曾有过这样安静而漫长的等待。


    白花开落，日月更替。


    少女的身影随着岁月渐渐长高，眉眼间的稚气一点点褪去。


    她有时立于古树下推演灯纹，有时静坐石阶参悟古法，银白星辉沿着周身流转，年复一年，从未停下脚步。


    直到某一年，一条银白星纱缓缓覆上了她的双眼。


    岁月仍在向前，白花一季季飘落，又在来年重新盛开。


    眼前的光影不断变换，树下的少女也终于长成了他记忆中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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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长渊只说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