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信鸽


    “袁奶奶，”齐茂茂含着半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您这手艺，可以在京市开馆子！”


    “开什么馆子，”袁奶奶笑了，“我做东西慢，客人们得恼了。不过孩子们啊，你们想来吃啊，随时来。电话装上了，提前一天打电话给我就行。”


    凌爷爷得意洋洋地夹了一块红烧带鱼的中段好肉，放在袁奶奶碗里：“鲜儿，你自己也吃。”


    吃完饭，大家散了。


    小院里安静下来。


    六月的下午，蝉鸣声声。


    石榴树投下一地浓荫，落在青砖地面上。


    袁奶奶坐在树荫下，从针线笸箩里拿出针线，继续手上的活儿。


    凌爷爷搬了把藤椅，坐在她身边，闭上眼睛，听着蝉鸣。


    两个老人的身影，在石榴树下，安安静静的。


    好日子，总算来了。


    。


    1977年7月3日，礼拜天。


    齐宅从中午开始，就热闹了起来。


    这天的天气好得出奇。


    六月底七月初的京市，正是石榴花开到最盛的时候。


    齐宅院中那棵老石榴树，满树红花，远远望去像一把巨大的花伞，遮住了半个院子。


    阳光从花瓣的间隙里筛下来，在青砖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


    齐达友一大早，就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三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手里攥着那把用了二十年的竹扫帚，从堂屋门口扫到院门口，又从院门口扫回来，连青砖缝里的碎石子儿都给挑了出来。


    闻素美站在厨房门口，系着那条蓝布围裙，冲着院子里喊：“老头子，行了行了！再扫砖都让你扫薄一层！”


    齐达友把扫帚靠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凌老哥带着新媳妇来，这是两家头一回正经见面，哪能马虎？”


    “知道你高兴。”闻素美笑着摇摇头，转身回了厨房。


    大灶上已经烧起了一锅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旁边的案板上，葱姜蒜已经切好，装在几个粗瓷碗里，码得整整齐齐。


    今天，正是齐家宴请凌爷爷和袁奶奶的日子。


    既是一顿接风洗尘的饭，也是一场准亲家的正式见面。


    早在四天前，凌爷爷和袁奶奶搬到部队小院的第二天，凌爷爷就给齐达友打了电话。


    电话是打到轧钢厂传达室的，齐达友接了电话，两人你来我往地客气了好一阵子。


    “老齐啊，我跟老伴儿安顿好了，该请你们吃顿饭。”


    “凌老哥，你说反了！你们刚搬来，应该我们给你和嫂子接风洗尘才对！”


    “那不行，你比我大——”


    “就大两个月！算什么大？”


    最后，还是齐达友拍了板：“礼拜天，就在我家院子里摆一桌。你让和平开车带你们来。”


    凌爷爷嘿嘿一笑：“行，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挂了电话，齐达友背着手在堂屋里转了三圈，然后对闻素美郑重宣布：“礼拜天，请凌老哥和他新媳妇吃饭。把孩子们都叫回来。”


    闻素美正在纳鞋底，闻言抬起眼睛：“都叫回来？”


    “都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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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消息从齐宅发散出去。


    齐壮壮家、齐春春家、齐玲玲的宿舍、齐茂茂的单人宿舍、齐梅梅的部队、陈红霞和齐畴的铁路家属楼，一个不落，全通知到了。


    此刻，从中午开始，齐家人就陆陆续续地来了。


    先到的是齐壮壮一家。


    院门被从外面推开，齐星和齐阳一人手里提了两只鸽子，像两枚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


    鸽子咕咕叫着，翅膀扑棱棱地扇，细小的羽毛飞了满天。


    “太爷爷——！太奶奶——！”


    两个九岁的男孩子正是狗都嫌的年纪，一进院子就撒开了欢儿。


    齐星手里那只白鸽子挣扎得最厉害，差点脱了手，他一着急，整个人往地上一蹲，两只手死死攥住鸽子腿，屁股撅得老高。


    “慢点儿！”马蓝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黄桃罐头，“别把鸽子折腾死了！”


    齐壮壮走在最后，一手拎着一只老母鸡。


    鸡是活的，被麻绳捆着两只爪子，倒吊着，咯咯地叫。


    “妈！爸！”齐壮壮把母鸡往厨房门口的水槽边一撂，直起腰来，“这鸡是从黑市买的，一只就有六七斤呢！咱们今晚炖一大锅！”


    闻素美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鸡，眼睛就亮了：“这鸡好，肥！正是下汤的好鸡。”


    又看了一眼齐星齐阳手里的鸽子，“这活鸽子是……”


    齐壮壮忙道：“这是给薇薇的，你们都不要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齐星和齐阳正蹲在地上逗那四只活鸽子，闻言抬起头来：“爸，为什么只给小姑啊？”


    “因为你小姑最近瘦了。”


    齐壮壮把鸽子一只只拎出来，放在旁边的搪瓷盆里，


    “这是淘汰的信鸽。信鸽跟肉鸽不一样，营养价值高。我有个养信鸽的同事，上个月去世了，今天家里人在胡同口低价处理他的鸽子，我就买了这八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奶奶，你每天给薇薇炖一只。


    记得放水里闷死，可别放血，放点儿妈上次拿来的枸杞。


    炖得烂烂的，让她连汤带肉全吃了。


    等八只吃完，估计她就能补回来一点儿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大家都知道齐壮壮话里没有说出来的意思——丹丹被唐渠和张晴天绑架的事，虽然已经过去了一阵子，但齐薇薇从那以后，又瘦了整整一圈。


    原先她下巴就尖，现在更是瘦得锁骨都支了出来，手腕细得像是一用力就会折断。


    闻素美把搪瓷盆接了过去，又把鸽子也接过去送进厨房，才抬起头来看了看齐壮壮。


    眼睛有点儿红。


    闻素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记住啦！从明天开始，一天一只。”


    齐薇薇眼眶红了。


    大哥……


    齐梅梅是跟齐壮壮前后脚到的。


    她刚从部队轮休回来，穿着一身军装，头发塞在军帽里，只在鬓角露出几缕碎发。


    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的时候，大家都看到，她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