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齐了，杨厂长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说：“中央有指示，要精简职工，充实农业一线。咱们厂也有任务，指标压下来了，具体数字还没定，但不会少。”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四车间主任郑民安先开口：“压多少？我们车间冲压线刚铺开，电饭锅壳体正缺人，一个都动不了。”


    五车间的冯德明也说：“铸铁那边更不用提。下个月还有机床床身和立柱要翻，造型工一个萝卜一个坑。压我们，就是压机床。”


    “你们哪个车间不紧？”


    杨厂长抬起眼，扫了一圈，“全厂现在哪个环节松过？可上面有上面的安排。不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是压多少、怎么压的问题。”


    老郭喝口水，说：“杨厂长，我的意思，这次精简，不能跟别的厂一个搞法。咱们厂是什么情况？拖拉机在部里挂着号，电饭锅是出口重点项目，高压锅是军需任务，现在还有机床。别的不说，光这几个项目，上面就不敢让厂子散架。该争取的，得往上争。”


    他说到这儿，没把矛头对准任何车间，只把“几个重点项目”摆到桌面上。


    其他几个主任一听，心里都略略有了底。


    眼下这形势，抱项目就是抱命。


    谁抓着重点，谁就更稳当。


    林远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他也清楚，以厂里现在这些牌面，比上应该也充足，比下那是绰绰有余。


    部里前脚刚给机床立了项，后脚也不可能让这个项目因为精简黄掉。


    厂里要做的，是把好钢留在刀刃上。


    散会前，杨厂长说：“各车间回去摸底，先把辅助工、临时工、勤杂人员的名单理出来。正式工原则上先不动，但是表现差、长期脱岗的，一并报上来。具体方案，厂部会再开会定。机床这条线，我会单独跟部里争取保留。散会。”


    人陆续往外走。老郭和林远走在最后。


    出了会议室，老郭低声说：“你那个机床，得抓紧。现在精简这阵风一刮，别的不说，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越多，厂子越稳当。”


    林远“嗯”了一声，没有多言。他明白老郭的意思。


    接下来几天，厂里果然开始摸底。各部门都在报人，名单一张张往厂办送。


    有些临时工已经听到风声，干活时魂不守舍。


    林远在车间里照常见人，照常派活，没多问，也没多说。


    机床的进度反而比先前更快了些。


    林远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前院水池边，三大妈正在刷碗，赵大妈在晾最后几件衣裳。


    阎埠贵蹲在门廊下，见林远推车进院，就把手里那把菜往盆里一放，站起身来。


    “回来了，林远。”


    他朝林远走了两步，脸上挂着笑，“听说厂里要精简了？我们学校这两天也在说这个事，搞得人心惶惶的。”


    林远把车支好，说：“有这回事。上面有精神，厂里还在摸排。”


    “那你们轧钢厂，这回减得多不多？”阎埠贵问。


    “具体还说不准。厂里都还没定，谁也不敢下结论。”


    阎埠贵“哦”了一声，眼睛却还转着。


    他蹲回门廊下，像是不经意地叹了口气：“你说这精简，到底是往哪儿减？我们解成在纺织厂，这阵子也怕得不行。他户口在城里倒是不假，可转正手续一直没利索。万一精简从新工人开始，他那样没转正的，可就不稳当了。”


    他说着，抬头看林远，“林远，你帮我分析分析，这风头上，城里户口和新工人，哪个更要紧？”


    林远看了他一眼。


    他也没点破，只说：“三大爷，各个厂情况不一样。纺织厂怎么定，我一个轧钢厂的不清楚。您要真担心，得去解成他们单位打听。”


    阎埠贵干笑了两声：“那哪能随便打听，一打听不更显心虚。”


    他说着，把菜一根根掐得作响。


    林远没接话，朝东厢房走去。


    三大妈从水池边转过头，像说闲话又像说给人听：“这回精简，都说城里户口最要紧。没转正的，悬；户口在乡下的，更悬。这院里又不是没有。”


    她拿碗在手里转着，“前阵子街道也问流动人口了。我们家解成那是有户口呢，户口在不怕。”


    赵大妈接过话：“你儿子那是你儿子的，各人家底不一样。”


    她朝中院方向努了努嘴，声音低了几分，“贾家那个，才是真没着落。顶岗进去的，学徒还没满，户口在乡下。这要精简，可不先拿她这样的开刀？”


    三大妈“啧”了一声：“可怜了。可这年月，可怜当不了饭吃。”


    这当口，贾张氏从后院出来倒水。


    她听了话尾，把搪瓷盆往水池边一墩，水溅出几滴：“谁拿我们家开刀？我们淮茹是顶岗进厂的，贾东旭是厂里出的事儿走的。厂里不能不讲这个。”


    三大妈也不怵她：“贾婶子，我们这不也是听人传吗？精简精简，总得有个说道。再说户口在乡下的，厂里让回原籍，也是政策。”


    “什么政策？我们淮茹干得比谁差？她天天在车间里吃灰受累，你们哪只眼瞧见她躲活？”贾张氏声音高起来，眼睛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她撇了撇嘴：“林远，你是厂里的红人。你是技术负责人，有些话你总知道。这精简，是不是先从我们淮茹这样的顶岗学徒下手？”


    她说话时，脸上又摆出那副“你得给个说法”的神情，可到底不像过去那样撒泼。这阵子她心里也虚。


    林远看了她一眼：“厂里还在摸底，没定到人头上。秦姐是不是在名单里，现在谁也不知道。”


    “那你给句实在话，到底有没有她？”贾张氏紧追一句。


    “我给不了。”林远说，“这是厂部和劳资科的事。我管的是技术，不管人事。”


    贾张氏脸色发僵，脸上的褶子抖了抖。


    她还想说什么，林远已经推开东厢房的门，进去了。


    门关上，外头又静下来。


    贾张氏在水池边站了站，把盆一摔，水又溅出来，嘴里低骂一句，朝中院走了。


    三大妈和赵大妈互看一眼，都不再说话。


    林远在屋里坐下，把机床图纸摊开。外头那些话，他听得明白。


    这院里，阎家怕解成没转正，贾家悬着秦淮茹的户口。


    可厂里的风还没到院里，院里已经先起了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