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
洗漱完，两口子躺在床上。
油灯的光照着墙上的影子晃晃悠悠的，窗外蛐蛐叫得欢。
陈大海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小兰，这个你收着。”
刘小兰接过来，借着油灯的光展开一看。
她的手一下就僵住了。
断亲书。
“大海……这……”
她翻过来看落款，赵秀英和陈德贵的名字，后面按着鲜红的手印。
“你今晚去老宅了？”
“嗯。”陈大海平躺着，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房顶。
“今天早上他们打着我的旗号去公安局送礼，求叶局长放陈大山，叶局长亲口告诉我的。”
“我好不容易跟叶局长建起来的信任，他们一趟就差点全毁了。”
“再不断干净，我们的人生非得被他们毁了不可。”
他侧过身，看着刘小兰，“这事先不公开，对外还给他们留着体面。但他们要是再来打搅我们的日子，那就不用再留情面了。”
刘小兰攥着那张纸，眼眶发烫，不是心疼赵秀英和陈德贵，是心疼眼前这个男人。
不管他表面多硬气多决断，那是他的亲爹亲妈。
写下这三个字，逼着他们签名摁手印的时候，他心里该有多难受？
刘小兰放下那张纸，伸出两条胳膊，把陈大海的脑袋揽进自己怀里，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
她什么都没说。
陈大海闭上眼，感受着她胸口的温度和平稳的心跳。
生养之恩，前世十五年的愚孝，已经还清了。
这一世，他只为自己，小兰，小鱼活。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陈大海就起来了，把昨晚买的钓鱼装备全搬到院子里，一根根检查鱼竿，一盒盒清点鱼钩鱼线。
刘小兰也跟着起来熬了粥，煮了八个鸡蛋，热了馒头。
吃完饭，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刘家村。
刚进凤尾村，陈卫东已经推着陈远山的轮椅在巷口等着了。
“大海哥！我五点半就起了！”
陈大海看了看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兴奋得没睡着吧？”
陈卫东嘿嘿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一行人先到镇上。
陈大海领着陈卫东和刘洋，直奔供销社。
“五桶柴油，十张渔网，三箱碎冰。”
又去日杂店买了一摞塑料桶和搪瓷盆。
东西全绑在板车上，三个人合力推着往码头赶。
到了码头，新买的中型渔船泊在位子上。
三人把柴油搬上去，渔网码好，碎冰塞进船舱的保温箱里，桶和盆归置整齐。
陈大海站在甲板上，抬头看了看天。
万里无云，海面平得跟镜子似的，风也小。
好天气。
他正要下船，码头上两个人迎了过来。
走在前头的是陈长贵，五十来岁，脸上笑得褶子挤成一团，手里举着两根烟递过来。
后面跟着的是周老三，矮胖的身板，手里提着个暖壶，“大海兄弟！今儿出海呀？风浪平，好日子！”
陈长贵抢着把烟塞进陈大海手里，“大海，以后你们出海回来，鱼获直接卖给我们兄弟俩，价格绝对公道，比你拉去城里省事多了。”
周老三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你们船一靠岸我们就来接货，你们都不用搬，我们自己上船扛。”
陈大海把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贵叔，三叔，我们刚起步，鱼获的事还没定下来怎么走，等出了几趟海看看情况再说。”
不答应，也不拒绝。
这两人在码头收鱼多少年了，价格压得低，赚的就是中间差价。
陈大海有鲜味楼的关系在，大货肯定不会走他们手里。但小鱼杂鱼要是每次都拉去城里，来回跑也费功夫，回头说不定用得上。
留着余地，不把话说死。
客套了几句，陈大海带人返回凤尾村，刚进村口，远远就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从大路上拐了进来。
正在路边晒渔网的几个老头伸着脖子看。
“谁家来客了？开小汽车来的？”
“这车得好几万吧？”
轿车在陈卫东家院门口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叶进军第一个下来，副驾下来的是李航，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
最后从后座出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相斯文，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人。
村里的人呼啦一下围上来了。
叶进军大家认得，前几天来送锦旗的公安局长。
跟他一块来的两个人，开着小汽车，穿着打扮都不像普通人，那肯定也是大人物。
陈大海快步迎上去，“叶局长，李主任，来了！”
叶进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侧身一让，把身后戴眼镜的男人推了出来。
“来，给你介绍，这就是小江的丈夫，郑浩军，商业局的。”
郑浩军笑着伸出手，“陈大海？久仰久仰，我爱人跟我提了好多次了。”
陈大海握住他的手，张嘴就喊了一声，“姐夫！”
郑浩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行！这声姐夫我认了！”
他拍了拍陈大海的胳膊，语气亲热。
“小江跟我说了，楚队长对你评价很高，说你是个人才。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能帮的我绝不含糊。”
陈大海心里一热，面上不动声色，“姐夫太客气了，今天就是出海玩，钓钓鱼，放松放松。”
旁边围观的村民已经炸开了锅。
“那个戴眼镜的是商业局的？”
“公安局长，造船厂的，商业局的，三个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陈大海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多大人物的？这也太能耐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几个上了年纪的婶子挤到人堆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看了两眼，转身就往赵秀英和陈德贵的方向跑。
老两口站在自家渔具店门口，离得远远的，脸色复杂得不行。
赵婶子第一个跑过来，一脸热络。
“秀英姐！你家大海真是出息了！公安局长都来找他玩，那两个也是当官的吧？坐小汽车来的！”
旁边的老马家的媳妇跟着接话，“还是你们会养儿子，大海这孩子从小就不一样，我早就说过他以后肯定有出息！”
赵秀英的嘴角抽了两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是啊。”
陈德贵后悔的心都在滴血。
大海确实出息了，可他们够不着了。
赵秀英余光瞟着那边谈笑风生的陈大海，想凑上去，可想了想又熄了这心思。
叶进军在那边站着呢。
万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挨一顿训，她这张老脸就彻底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