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峰院子里，堂屋的灯亮着。
陈大山坐在板凳上，两条腿分开，手指交叉握着，低着头不说话。
周晓燕在灶房里烧水，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发泄着心里的火气。
周海峰从里屋翻出半瓶白酒，倒了两杯，一杯推到陈大山面前。
“喝一口，缓缓。”
陈大山抓起杯子仰头灌下去，酒辣得他龇了牙。
周海峰坐到他对面，压低了声音。
“大山，你听我说。陈大海这人没什么做生意的脑子，他就是运气好，能抓到鱼。”
“但他存款现在绝对有好几万。龙珠三万五，加上这段时间每天赚的钱，五万块少说有了。”
陈大山的手指收紧了，五万。
“咱们要是有这笔钱，买两条小渔船，专门出租给别的渔民。一条船押金五千，月租两千，两条船一年光租金就是四万八。”
“还有，租船的人捕回来的鱼，必须卖给你，定价抽成，一进一出，你自己算算能赚多少。”
陈大山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周海峰又往前凑了半步。
“你先跟陈大海把关系处好。高价收他的鱼获，让他觉得你在帮他。等他信任你了，你再跟他提合伙买船出租的事。”
“他那个人，脑子就知道出海捕鱼，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他不懂。只要你管着船，赚了多少还不是你说了算？”
“收鱼的价格也可以慢慢往下压，他又不懂行情。”
周晓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房出来了，站在门口，两只眼睛放着光。
“大山！该低头低头，先捧着你哥，把钱弄出来，让他给咱们干活。”
“他能捕鱼，咱们能卖钱，到时候他赚一分，咱们赚三分，让他给咱们打工都不知道！”
陈大山的眼珠子动了。
对。
陈大海能赚钱，但他不会守钱，就是个干苦力的命。
只要自己把路铺好了，陈大海赚的钱，最后还是得流到自己口袋里。
陈大山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行，明天我整两瓶好酒，几个硬菜，亲自上门请他吃饭。”
先低一回头，等把他的钱套出来，让他知道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
刘家这边，一直闹到十一点多才散场。
大龙小龙是被吴丽一人夹一个从电视前面强行拖走的，俩小子嘴里还念叨着孙悟空打白骨精。
院子里收拾了碗筷，陈大海跟陈卫东在门口说话。
“明早六点，你家集合，别迟了。”
陈卫东拍着胸脯，“放心！今天赚了八百多，我兴奋得根本睡不着，五点都能到！”
吴田富在后面笑着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吧，明天还得出海呢。”
陈卫东跨上自行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大海哥！你今晚不回凤尾村了吧？”
“不回了，就住这边。”
“那我明早直接来刘家村接你！”
“行，走吧。”
……
洗漱完。
刘小兰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个算盘，刘大庆以前记账用的老物件，噼里啪啦拨着珠子。
陈大海躺在她旁边，两只手枕在脑后，嘴里报数。
“存折里两万二，卫东欠咱三千，刘洋欠咱一千，手里现金三千。”
刘小兰拨完最后一颗珠子，“两万九。”
陈大海侧过身，看着她。
两万九千块。
重生回来才多少天？
从几百块到两万九，自己有时候自己都觉得不真实，但这还远远不够。
“小兰，我想买辆柴油三轮车。”
刘小兰放下算盘，转过脸来，“三轮车？”
“对，每天去码头得带渔网，冰块，油桶，靠自行车根本拉不了，有了三轮车来回方便，送货去县城也快。”
刘小兰没犹豫，点了点头，“该买。”
“陈大山那辆三轮车是爸妈掏钱买的，他天天开着到处显摆。咱们这辆，是你自己赚的钱买的，靠自己挣的，比他的硬气一百倍。”
陈大海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兰平时温温柔柔的，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一点不比他少。
“买完三轮车，手里剩不了多少现金了。”
“我算过，以后要在县城买套房子，再开个海鲜酒楼，没有三十万根本打不住。”
“房租，装修，进货，人工……哪样不要钱？还有小鱼以后出生了，奶粉钱，看病钱，上学钱，全得提前备着。”
三十万。
搁在1991年，这数字够买半条街的铺面了。
刘小兰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大海，我们还年轻。”
“你别把所有事都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慢慢来，今天比昨天好，明天比今天好，我就知足了。”
“别把身体累坏了，你要是倒下了，我和小鱼怎么办？”
陈大海没说话，心里却翻涌着。
前世自己也拼命赚钱，但那时候赚的钱全进了赵秀英和陈大山的口袋，小兰连件新衣服都穿不上。
这一世不一样了，每一分钱，都花在该花的人身上。
“睡吧，明天六点得走。”
“嗯。”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大海就起了。
灶房里刘小兰已经在热馒头煮鸡蛋了，比他还早。
陈大海没多说什么，吃了三个馒头两个蛋，抹了嘴，从口袋里掏出三千块钱放在桌上。
刘大庆正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端着洗脸盆，一看桌上那沓钱，愣了。
“大海，这是……”
“爹，今天你别跟着去码头了。麻烦您去趟城里，帮我买辆柴油三轮车。咱们每天拉渔网拉冰块，靠自行车实在不方便。”
刘大庆把脸盆搁下，擦了擦手，面露犹豫。
“我不去，你们人手够不够？远山他腿脚不方便，田富叔掌舵走不开，就你跟卫东、刘洋三个人干活……”
“没事，三个人够了。”
话音刚落，吴丽从隔壁屋里探出头来，头发还没梳利索，嗓门倒是一点没含糊。
“车我去买！爹你就甭操心了！”
她三步走到桌前，把那三千块钱抄起来数了数，往兜里一揣。
“我前年跟着我爹学过开三轮，上手快着呢。买什么牌子我清楚，哪家便宜我也门儿清，交给我，中午之前给你开回来。”
陈大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行，嫂子你去。柴油的，马力大点，车斗要宽。”
“知道了知道了！”吴丽已经开始往外走了，一边走一边整头发，“保准给你挑个最实用的！”
嫂子做事确实利索，嘴巴厉害是厉害了点，但关键时候靠得住。
陈大海把剩下的装备往肩上一扛，跨上自行车，出了刘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