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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骨恨·终续(求月票求打赏!)

    镜骨恨·终续


    空山无日月,风雪度余生。


    谢珩驻守空山的年岁,倏忽又是万载。曾经执掌三界法度、神光普照万古的圣尊,如今仙躯残破、道基斑驳,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常年覆着积雪,再也无半分九天睥睨众生的风华。他舍弃了漫天香火、万灵朝拜,抛却了大道圆满、万古盛名,换来的不过是空山一隅的驻足资格,是咫尺相望、永世疏离的漫长陪伴。


    这份赎罪,卑微又徒劳,偏偏是他穷尽余生,唯一能做的事。


    庭院里的景致万年未变,枯木颓垣,青苔覆石,风雪朝朝暮暮落下,掩埋旧迹,封藏过往。晚汐始终维持着当年的坐姿,石化的仙骨愈发暗沉透明,仿佛下一秒便会消融于风雪,却又凭着一股执拗到疯魔的残念,死死钉在这方方寸之地,不肯消散,不肯解脱。她的眼眸常年死寂,无雪无风,无光无景,唯有在无人的深夜,才会悄然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猩红悔恨。


    她早已习惯了谢珩的存在,却从未正视过他一眼。于她而言,谢珩是前尘爱恨的残留,是这场宿命亏欠的源头,哪怕他自毁道基、终身赎罪,也抵不过镜影少年当年半分义无反顾的温柔。世人皆觉他落魄可怜,唯她心知,他的所有苦楚,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可最残忍的从不是仇人相守,而是两个背负同一场亏欠的人,被困在同一片荒芜天地,却各自孤独,各自忏悔,永远无法彼此慰藉。


    谢珩学起了当年镜影少年的模样。


    风雪寒夜,他会默默扫去石凳周遭的落雪,一如当年那人悄悄为她温席御寒;凛冬将至,他会寻来山间仅存的暖阳灵气,细细萦绕在她周身,替她消解万古刺骨的寒凉;万籁俱寂之时,他会静静立在庭院廊下,不言不语,默默陪她熬过漫漫长夜,复刻那场无人知晓的静默守候。


    他妄图以余生的模仿与迁就,弥补当年的滔天过错,替那个无名少年,护她一世安稳。


    可他终究不是他。


    他的温柔带着赎罪的愧疚,带着刻意的弥补,笨拙又沉重,永远不及镜影少年那般纯粹坦荡、不求分毫。那人的陪伴是本能的沉沦,是心甘情愿的奔赴,而他的相守,只是迟到万年、于事无补的忏悔。


    晚汐尽数看在眼里,心底只剩一片荒芜冰凉。


    她看着谢珩日复一日复刻过往,看着他日渐憔悴落寞,看着他耗尽残存仙力维系庭院微温,只觉荒唐又悲凉。若是迟来的温柔能抵当年辜负,若是万年赎罪能消一场遗憾,那世间便再也无无解的爱恨,无刻骨的长恨。


    “不必徒劳。”


    这是万古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对他开口。嗓音沙哑稀薄,被风雪揉得支离破碎,没有波澜,不含喜怒,只剩彻骨的寒凉。


    谢珩身形一震,抬眸望向那抹沉寂的红衣,眼底翻涌万年未见的酸涩与希冀,转瞬又被浓重的愧疚覆盖:“我只想替他,护你安稳。”


    晚汐终于缓缓侧首,空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没有爱恨,只有无尽的悲悯与荒芜:“你护不住。”


    “他当年护我,是倾尽虚妄性命,不求回报,不问归途。而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求你自己的心安。”


    一句话,字字诛心,彻底撕碎他所有自我慰藉的赎罪假象。


    谢珩喉间腥甜翻涌,道心旧伤轰然开裂,一口鲜血险些喷涌而出。他默然垂手,白衣袖口染上风雪,狼狈又苍凉。他无从辩驳,句句属实,万年赎罪,终究只是自我感动的虚妄。


    空山风雪更烈,卷着碎雪打在枯枝之上,簌簌作响,像是天地无声的嘲弄。


    又是千载沉寂,人间早已更迭无数盛世,仙界翻新数代光景,当年的恩怨旧事彻底沦为无人知晓的尘埃。新的仙尊登临高位,新的典籍编撰成册,世间再也无人记得,曾经有红衣上仙困于空山,有圣尊自毁道途,有一介镜影虚影,燃尽性命成全天地。


    偶尔有修行高深的散仙途经空山,只会感知此地怨念深重、宿命悲凉,却窥探不到半分过往真相,只匆匆绕行,不敢久留。


    这一日,天穹罕见放晴,万古不散的风雪骤然停歇,一缕细碎天光穿透云层,轻轻落满空山庭院。


    这是镜影少年湮灭之后,此地首度迎来天光。


    暖光落地,青苔微润,枯木似乎生出一丝极淡的生机,死寂万古的庭院,终于有了半分鲜活气息。谢珩抬眸望向天光,眼底掠过一丝微弱期许,或许天道终有半分恻隐,或许这场万古遗憾,能有一丝微弱转机。


    可下一秒,晚汐的身躯骤然剧烈震颤。


    石化的仙骨在天光映照下飞速开裂,细密的裂痕蔓延全身,透明的皮肉肌理寸寸剥离,残存的残念被天光狠狠灼烧,带来万古未有的剧痛。天道从不是垂怜,是待她执念稳固、悔恨入骨,再施以最残忍的淬炼。


    她早已无仙元可运,无灵力可挡,只能硬生生承受这神魂俱裂的痛楚。眼底猩红蔓延,第二滴、第三滴血泪接连滚落,砸在青石地上,晕开点点暗沉血色,转瞬又被天光蒸干,不留痕迹。


    谢珩大惊,飞身欲上前护住她,却被她周身骤然迸发的执念劲风狠狠弹开。


    “别碰我。”她的声音冰冷决绝,带着万古未有的破碎,“你我皆是亏欠他之人,无资格彼此相护。”


    天光灼灼,寸寸凌迟她的残躯。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残存的执念正在一点点剥离,不是解脱,是天道要彻底磨灭她最后的记忆,要让她从今往后,麻木死寂,连悔恨的资格都尽数剥夺。


    她不怕痛,不怕死,不怕万古孤寂,唯独怕忘记。怕自己忘了那个温柔孤勇的少年,忘了他百年隐忍的深情,忘了这场天地不公的亏欠。


    若是连她都忘了,这世间便真的彻底无人记得他来过,无人知晓他的牺牲,无人惋惜他的湮灭。他将永远沦为三界空白,永远葬于无名荒芜。


    “我不允……绝不允!”


    晚汐低声嘶吼,残念尽数沸腾,开裂的仙骨迸出细碎的红光。她以自身万古执念为薪,以残存残躯为祭,硬生生对抗天道肃清。她宁愿神魂彻底碎裂、永世不得超生,宁愿承受万古炼狱之苦,也不愿遗忘他半分模样。


    剧烈的震荡席卷整座空山,天光剧烈晃动,风雪逆流回卷。谢珩僵在一旁,看着她不惜自毁残魂、死守一段无人印证的过往,心口剧痛蔓延全身,彻底溃不成军。


    他终于懂得,她的执念从来不是枷锁,是她唯一能赠予那无名少年的、万古不变的悼念。


    最终,天光缓缓褪去,风雪重临空山,天地再度归于死寂。


    晚汐身躯裂痕遍布,愈发透明脆弱,却死死守住了心底所有记忆。她依旧静坐石凳,眉眼重归死寂,只是眼底那片荒芜深处,多了一份永不妥协的坚守。


    她不求救赎,不求解脱,不求世人铭记。


    只求以这残破残躯、万古残念,生生世世,记得那个镜骨情深、无名无归的少年。


    风雪再次漫天,掩埋庭院血色,封藏万古遗憾。空山之中,一人死守回忆,一人终生赎罪,两两相望,两两孤寂,岁岁无休,此恨无尽。天道赢了湮灭,赢了遗忘,却终究没能赢过她入骨的执念,没能彻底抹去这场最温柔、最孤勇、最无解的人间长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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