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号，早上八点。


    杨启并没有在10月30号开业，这两个多星期来。


    在镇长和镇书记还有刚刚部门的宣传，造势下，钓鱼大赛的热度高得不行。


    此时，杨启站在穿衣镜前面，扯了扯身上深蓝色西装的领口，扭了两下脖子，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这西装还是昨天陈子露拽着他去镇上买的，花了他不少钱。


    “子露！好了没，该出发了！”他冲着卧室方向喊道。


    “来了，来了！”


    陈子露从卧室里蹬蹬蹬跑出来，白色小西装套着条浅色一步裙，头发盘了个髻。


    她上下打量了杨启一遍，伸手把他歪掉的领带扶正，又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


    “行，杨老板今天人模狗样的，能见人。”


    “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杨启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打扮，苦笑着摇头。


    “夸你。”陈子露挽上他胳膊往外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走吧杨大推荐官，别让人家等。”


    ……


    西天镇文旅推介官颁奖仪式设在镇文化中心三楼的大会议室里。


    杨启和陈子露赶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公务车，红底的横幅从二楼阳台一直垂到一楼门口，上面写着“西天镇文旅推介官授牌仪式肩首届钓鱼大赛新闻发布会”。


    两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站在门口引导，看见杨启就迎了上来，客客气气地喊“杨老板，这边请”。


    杨启被喊得后脊梁一阵发麻。


    文化中心三楼不大，一间能坐七八十人的会议室摆了三排长桌，铺着墨色绒布。


    最前面一排坐的都是镇上和区里的领导，杨启的名牌排在从左数第三个，旁边挨着旅游局的局长和副局长。


    后面两排坐的是媒体记者和文旅行业的代表，长枪短炮架了一排，闪光灯时不时闪一下。


    杨启被志愿者引导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屁股刚沾椅子，左边那位微胖的中年男人就侧过头来，主动伸出手：


    “杨老板，久仰久仰，我是旅游局副局长罗升。”


    杨启赶紧站起来握手：“罗局好，您客气了。”


    话还没落地，右边那位戴眼镜的瘦高男人也凑了过来：


    “杨同志，我陈凌，局里的。你这千亩钓场的事儿我们局里开会讨论了好几回，真是给西天镇添了张金名片啊！”


    “陈局过奖了……”


    杨启脸上堆着笑，一左一右应酬，手心都快出汗了。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镇长上官阙和书记林墨江一前一后走进来。


    上官阙今天换了件藏青色的夹克，看起来比那天来钓场穿西装的时候随意了不少，但那股子气场还在。


    林墨江四十来岁，短发齐耳，走路带风，进门先冲杨启点了下头，


    “人都到齐了？”


    林墨江扫了一圈座位，在居中的位置坐下来，拉开面前的话筒，“那咱们就开始了。”


    颁奖仪式的流程安排得紧凑而正式。


    先是林墨江发言，简短地介绍西天镇近半年的文旅发展情况，重点提到了杨家村水库的“震后新貌”和千亩钓场的辐射带动作用。


    说话抑扬顿挫，语速不快，条理分明，说到钓场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一下，朝杨启的方向示意：


    “下面，让我们有请本次文旅推介官的获评者，杨启同志上台！”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杨启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


    前排的领导和后排的记者同时把目光聚到他身上。


    走到主席台中央，从林墨江手里接过那块烫金的牌证，牌子上刻着“西天镇文旅推介官”七个字，底下是红彤彤的镇政府和旅游局公章。


    接下来是镇长上官阙致辞。


    他从钓场的从无到有讲到地震后的千亩新貌，又从钓场的旅游价值谈到整个西天镇乡村振兴的蓝图。


    杨启在台下听着，发现自己被夸得有点像天上有地下无的人物了，什么“青年创业典范”


    “扎根基层的实干家！”


    “带动乡亲致富的带头人。”


    每一顶帽子扣下来他都想站起来说：“不是不是我真没你们说的那么伟大”。


    可台上台下的人都笑着鼓掌，闪光灯对着他脸上一顿猛拍，他也不好拆台，只能老老实实坐着。


    最后是旅游局局长陈凌起身，拿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授牌仪式还有一个重要议程。


    借着杨同学这块金字招牌，我们局里和镇里商议决定，在11月5号、也就是四天后，在杨家村千亩钓场举办首届‘西天镇巨物钓’钓鱼大赛。赛事规模预计万人参赛，奖金总额五十万，欢迎全国钓友报名参加。”


    底下一片哗然。


    后排的记者纷纷举起了录音笔和摄像机，有人已经开始低头打字发快讯。


    杨启坐在前排耳朵里嗡嗡的，五十万奖金的比赛放他钓场办，那四天后的钓场得被挤成什么样子。


    他想扭头跟陈子露交换个眼神，可陈子露坐在后排媒体区，隔着好几排人头，他只看见她举着手机在拍，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颁奖仪式在10点半左右结束。


    牌子拿完了、发言发完了、合影也合完了，按流程接下来是媒体自由采访时间。


    杨启本想趁乱溜走，可脚刚往门口挪了一步，就被罗升笑呵呵拦住：


    “杨同学，别急啊，待会儿一起吃个午饭，我们局里做东，好好聊聊比赛的事情。”


    旁边陈凌也凑过来拍他肩膀：“对对对，杨同志，你可是主角，不能走不能走。”


    上官阙从人群里走出来，隔着两步远冲他扬了扬下巴：


    “杨同志，中午别安排别的事了，我让食堂加了几个菜。”


    杨启站在那儿被一圈人围着，左边是局长右边是副局长，对面是镇长，侧后方是书记。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客气到不能再客气的笑，说话的语气温温和和，拿他当座上宾供着。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层又一层的棉花裹住，挣脱不开，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踏实。


    “呃……午饭就不吃了吧，”


    杨启往后退了半步，手摸着西装的扣子解开又系上，


    “家里还有点事，钓场那边，我得回去盯着。”


    “钓场，可以让工人先干嘛，”罗升笑着摆手，“你放心，耽误不了你半天。”


    “真有事，”


    杨启这回语气坚决了些，笑着，步子往门口挪了，“罗局陈局，镇长书记，改天，改天我请大家来钓场，我亲手钓条鱼给大家炖汤喝！”


    边说边退，退到门口的时候一把拉开门，冲里面鞠了个躬：


    “今儿多谢各位抬举，比赛那天我肯定在钓场守着，一定！”


    门一合上，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他才喘匀一口气。


    陈子露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靠在走廊的墙边笑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太客气了，”杨启把领带松开扯了扯，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看到没，局长副局长站两边，镇长站前面，书记站侧边，把我围中间。我何德何能啊我？他们越客气我心里越毛。”


    陈子露走过去把他被扯歪的领带又整了整：


    “人家是真心觉得你能带动镇上经济，对你好点怎么了。”


    “好过头了，”杨启抓住她的手捏了捏，扭头往楼下走，


    “赶紧走，趁他们还没追出来。我回去得把四天后的比赛预案再对一遍，上万人，五十万奖金，明天开始报名。”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出文化中心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门前的台阶上。


    杨启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11月5号，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