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
满殿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吏部右侍郎刚刚迈出去的脚僵在半空。
那张瘦脸上的血色“唰”的退了个干净。
阵列中。
至少七八名官员齐齐低下脑袋,没人敢和沈鹤龄对视。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自己到底有没有把柄,落在兵部的案卷里。
曹元忠扭头扫了一圈。
方才还争相开口的同僚,此刻全都成了缩头鹌鹑。
他心底最后那根弦“啪”的断了。
完了。
彻底完了。
再硬撑下去,若把大皇子牵扯进来,死的可就不是曹元忠一个人了——
曹家上下。
怕是连只鸡都留不住。
曹元忠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靠在金砖上。
眼中的光彩急速褪去,只剩一片灰败。
他不敢赌。
更不敢把火往大皇子身上引。
这口气,只能咽下去。
沈鹤龄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心里早已笑开了花。
他哪有什么其他部门的证据。
就凭吕宏那些底案,能把兵部撕开一道口子已是极限。
再往上查?
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但有些话,不需要真,只需要有人信。
看这场面——
信的人,可不少。
大殿寂静了数息。
萧战天垂眼扫过阶下。
目光先落在沈鹤龄身上,停了一瞬。
又移向方才那几根缩回去的脖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他开口。
声音不重,却像一锤定了音。
“曹元忠,暂卸冠带,押入刑部候审。”
曹元忠浑身一抖。
“兵部尚书一职——”
萧战天扫了沈鹤龄一眼,嗓音沉的让人心头一凛:
“暂由沈爱卿署理。”
沈鹤龄呼吸一紧,重重叩首。
“臣领旨!”
“陛下!”
曹元忠猛地抬头。
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哀嚎凄厉的像夜枭断颈。
“臣糊涂!臣知罪!求陛下开恩啊——”
“带下去。”
王福海一摆手。
两名金吾卫跨步上前。
一左一右架住曹元忠的胳膊,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拖了起来。
“陛下——饶命啊——”
“臣再也不敢了——”
喊声在殿门外拖出一道刺耳的尾音。
最终消融在午门外的晨雾里。
萧战天站起身。
龙袍下摆扫过丹陛。
“退朝。”
“退朝——!”
王福海尖细的嗓子还未落下。
百官已如蒙大赦,纷纷朝殿外退去。
沈鹤龄直起身时。
腿还在打颤。
只有他自己知道。
方才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若是曹元忠再硬撑几个回合。
他这口气说不定就泄了。
不过——
瑞王殿下的手段,果然非同一般。
陛下能这么快定罪。
除了铁证。
多半也是看在那位爷的面子上。
刚踏出殿门。
一群官员便围了上来。
“沈大人,恭喜恭喜!”
“沈大人今日之举,实乃我辈楷模!”
“是啊是啊,下官早就看那曹元忠不顺眼了!”
一张张脸上堆满了笑。
每个消融都像浆糊糊上去的,谄媚的能滴出油来。
沈鹤龄心里冷笑。
一群势利鬼。
你们不是恭喜本官升了官,是怕本官手里那些“证据”吧?
他面上却泛着得体的笑容,拱手一一还礼。
“诸位大人言重了,都是为陛下分忧。”
正寒暄着。
一道肥胖的身影从人群后慢悠悠的挤了上来。
来人身量不高,却极宽。
官袍绷在圆滚滚的肚皮上,满脸横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细缝。
缝里却闪着针尖似的光。
户部尚书,钱万奎。
“沈大人。”
钱万奎站定。
肥脸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好魄力啊。”
沈鹤龄笑容不变。
“钱大人过誉了。不知钱大人有何见教?”
钱万奎往前凑了凑,肥肉缝里那双眼几乎要陷进肉里去。
他压低了嗓门。
像是怕旁人听见,又故意让旁人听得见:
“曹大人与丞相大人的关系,可是极好的。”
沈鹤龄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沈大人趁着丞相告病未朝,当殿弹劾,真是挑了个好时辰。”
钱万奎笑了笑。
那笑声像破风箱漏了气,嘶嘶作响。
“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跟丞相大人交代吧。”
说完。
他大笑着转身,晃着满身肥肉,大摇大摆的走了。
围在沈鹤龄身边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似乎这才想起曹元忠背后还站着一尊大佛。
恭维声瞬间没了。
众人收了笑脸,连招呼都省了,低头快步离去。
沈鹤龄独自站在殿外石阶上。
晨风一吹,后背冷的厉害。
他攥了攥拳头。
丞相。
独孤穆。
若是他今日在朝堂上,这场戏绝不会这么顺利。
独孤家的底蕴,满朝皆知。
即便是陛下,也要给几分薄面。
但——
交代他奶奶个腿!
曹元忠罪证确凿,皇帝亲自下令革职,跟老子有毛线关系!
再者说!
自己身后站着的,是瑞王。
他吐出一口白气,眼底的胆怯慢慢被某种东西压了下去。
丞相又如何?
等瑞王殿下这盘棋下大了——
丞相也给你撸下马!
……
瑞王府。
晨光已从窗棂漏入内卧。
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萧策并不知晓,也不关心。
他侧过身。
望着怀中熟睡的柳如烟。
锦被微乱。
几缕青丝黏在她雪白的颈侧,呼吸轻浅而均匀。
他俯下身。
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柳如烟睫毛跳了跳。
像只没睡醒的小猫,嘴里含糊的“嗯”了一声。
圆翘的屁股往后挪了挪,整个人贴的更紧了些。
“夫君……”
语调慵懒,带着浓重的鼻音。
萧策手掌落在那处圆润上,轻拍一记。
“外面天冷,你再睡会儿。”
“嗯……”
柳如烟眼都没睁,应了一声。
萧策轻手轻脚抽身下榻,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清晨的庭院笼着一层薄雾。
季无锋正在院中练刀。
刃面映着将明未明的天光,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刀风如浪。
裹着落叶翻卷而起,又碎成漫天细屑。
萧策站在廊下。
看了数息,抬手鼓掌。
“刀法不错。”
季无锋收刀回身。
见是萧策,脸上登时涌起激动,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末将,多谢王爷赐药!”
萧策打量他一眼,眉梢微挑:
“季统领,突破了?”
季无锋起身,用力点头:
“前段时间在侯府,喝了王爷赐的茶,瓶颈便松了。”
“昨日大战有所感悟,加上疗伤丹药的修复,这才一举突破!”
萧策满意的颔首。
通脉境精通。
距离凝罡又近一步。
他拍了拍季无锋的手臂:
“继续练吧。”
“王爷要出去?”
季无锋握刀仰头:“末将护送您。”
“不用。”
萧策挥了挥手,已朝府门走去:
“守好王府,便是大功。”
言罢。
弯腰钻进马车。
他刚靠着车壁坐定,忽然——
一阵寒意无声漫起。
他抬眸。
看向车帘外。
嘴唇微张,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