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彻底僵住。
喜房里安静得只剩龙凤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响，
沈囡囡坐在床边，手还停在萧云昭脸侧，她看着他，他也在看她，谁都没有动。
他一路上已经足够小心，没抱她，没碰她，连她主动凑过来，他都忍着退了。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至少……
能多藏一会儿。
摄政王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片刻后，他甚至轻轻扯了一下唇角，
“什么摄政王？”
沈囡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摄政王被她看了许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个反应太硬。
他想起那个萧云昭是怎么同她说话的，想起刚才意识深处，对方一口一个“她不喜欢”“她现在如何”。
还有那句让他听了就觉得碍眼的……
阿朝。
于是停了片刻，他竟真的学着那个自己，低声补了一句，
“小姐又做梦了？”
话一出口，连意识深处都安静了一瞬，
阿朝大概都没想到，这个前世的自己居然真能不要脸到这种地步，随后冷笑了一声，“呵，学得‘真像。’”
摄政王：“闭嘴。”
“她都认出来了。”
“与你无关。”
“那是我妻。”
摄政王眼底微冷，还没来得及回他，沈囡囡忽然抬起手，再次碰上他的脸。
男人瞬间安静，柔软的指腹落在他脸侧，
沈囡囡摸着这张脸，轻声说道，
“真的……是你……”
这张与阿朝一模一样的脸，却又分明不是阿朝。
她怎么会认不出来？
上一世。
这个人曾经站在她面前，身上是摄政王的蟒袍，眉眼比现在更冷，也更沉。
他将她关在那座府里，不许她走，不许她离开，不许她再看旁人。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过，却用最笨、也最可怕的办法，把所有想要的东西死死攥在手里。
她怕过他，是真的怕。
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要听见门被推开，只要听见那道脚步声，她的身体都会先一步绷紧。
那时的她不知道蛊，不知道他幼年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根本没人教过他应该怎样去爱一个人。
他只知道，喜欢的东西要抓住，重要的人不能放。
怕失去，那便关起来，关在自己眼前，这样就不会丢。
多可笑。
又多可怜。
直到把两个人都被磨得鲜血淋漓。
她重来一次，知道了蛊毒，知道了玉妃，知道了他身上那些连他自己都不肯提的旧伤。
沈囡囡以为，这一辈子，她已经能很平静地面对那些事情了。
可那些她死去之后的梦境又那般真实，那个已经成了摄政王的男人抱着她，她已经冷了，他却一遍又一遍替她暖手，他不肯承认她死了，不肯放开。
再后来……
是棺椁，黑暗，还有他，那个她死以后，本该坐拥权势、活得比任何人都久的人，最终也没活下去。
可那些害怕，那些疼，那些怨，还有后来知道一切以后生出来的心疼，全都挤在一处，乱得她根本分不清，
可最先掉下来的，还是眼泪，正落在两人之间的大红嫁衣上，晕开一小块深色。
摄政王神色骤变，刚才还能死死压住的那些情绪，在这一刻几乎全部翻了上来。
他最见不得她哭，
上一世就是，只是那时候他不懂，她哭，他只会让所有人出去，会把她困得更紧，到最后才发现，让她哭得最多的，就是他。
沈囡囡眼泪越掉越凶，摄政王下意识抬手，想替她擦，手都已经到了半空，
可她却因为那道突然靠近的影子，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摄政王的手停住了，男人的手悬在两人之间，许久，慢慢落了回去，
“别哭。”
沈囡囡鼻尖一酸，眼泪反而掉得更快。
摄政王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无措，这种无措放在他身上实在陌生。
每一次碰到沈囡囡，他总会输得一塌糊涂。
尤其现在，她就在眼前，他甚至连替她擦泪都不敢。
沈囡囡嘴唇动了动，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变了，她猛地抓住摄政王的衣袖，
“阿朝呢？”
摄政王的目光落在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上，没有说话，
沈囡囡却已经顾不上了，
“阿朝呢？”
“他去哪了？”
摄政王抬眼看着她，刚才那点因为她流泪而露出来的情绪，一寸一寸重新收了回去。
他从死里醒来，终于摸到了她温热的手，他甚至一度真的觉得，老天大概终于可怜他一次，把他失去的一切，全部还回来了。
可现在，她认出他的第一件事，是找另一个自己。
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嫉妒这种东西，摄政王上一世并不陌生。
可他从没想过，有一日自己会嫉妒自己，偏偏嫉妒到连杀人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
话还没说完，摄政王右手忽然猛地扣住床沿，“咔”的一声，厚实的木料竟发出一声闷响。
沈囡囡一怔。
下一瞬，男人的呼吸忽然乱了，眼神也跟着变了一下，还是那种只属于这一世萧云昭的、恨不得立刻把她抱回去的情绪，
“阿朝？”
她几乎整个人朝他扑过去，
“阿朝？”
意识深处，阿朝死死抓住那一点被撕开的控制，
从拜堂开始，他已经忍得够久了，忍着另一个自己牵她，忍着他掀盖头，忍着他借自己的眼睛看她，
直到沈囡囡带着哭腔喊出那声……
阿朝。
那根本不是摄政王能压得住的东西，
“囡囡。”
现实里，男人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哑，只来得及两个字，
“我在。”
沈囡囡眼泪一下又落下来，可这一次，她整个人明显松了，
“阿朝……”
话音还没落，男人眼底的神色再次沉下去，抓住床沿的手也一点一点松开，
摄政王重新掌控身体，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已经又是方才那个他，
沈囡囡看着他，脸上还有未散的失望，
摄政王当然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刚刚她认出自己时，哭了。现在阿朝出现，她却安心了。
完全不一样。
这世上的很多事情，根本不需要问，只需要看一眼就够了，
摄政王沉默许久，最终只道：“他还在。”
她眼睛一亮，摄政王看得心口发疼，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没死。”
很硬，甚至有点冷。
沈囡囡却像终于抓住了什么，肩膀慢慢松下来，
他是在告诉她，阿朝没事，至少现在没事，
她终于点了点头，“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