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灰蒙蒙一片，如一张漫无边际铺开的素色宣纸，万千雪花便自纸上簌簌抖落，似淡墨点染，纷纷扬扬，漫卷而下。


    小院枯枝早已覆上厚厚一层白，风过处，便簌簌坠下细碎雪沫，轻扬无声。


    忽有一声清唳，刺破沉沉雪空。


    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自云层俯冲而下，翼带寒风，在院中盘旋两匝，双翼倏然一收，稳稳落于廊下栖架之上。


    鹰爪系着一支细铜管，管内紧塞着一卷小字条。


    谢征正倚在门框边，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热茶，氤氲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


    他抬眸望向那海东青，眸光微不可察地一动。


    随手将茶盏搁在窗台上，他轻打一声呼哨。


    海东青偏了偏头颅，扑棱两下羽翼，自栖架跃至他臂弯，温顺妥帖。


    谢征单手解下铜管，抽出字条缓缓展开。


    是燕临的字迹，一如既往张扬跋扈，笔锋凌厉如出鞘寒刃，墨迹浓淡参差，显是在军帐之中仓促挥就。


    燕临：““崇州大捷，戎狄溃退三百里。”“


    燕临：““我与堂兄燕迟率燕家军，同朔西军合兵一处，斩敌八千，俘敌万余，缴获辎重粮草无数。”“


    燕临：““这一仗打得酣畅淋漓，只可惜你不在场。”“


    燕临：““不然定要叫你瞧瞧我阵前斩将的风姿，比你这厮不知俊逸多少倍。”“


    燕临：““不过，有件事我须与你说。”“


    燕临：““你‘死’后，魏宣那厮接手了你的兵权。”“


    燕临：““说真的，此人脑子怕是被驴踢过，又被门板夹了三回，愚钝至极。”“


    燕临：““前阵子与长信王对峙，他偏要逞能搞什么奇袭，结果落入敌军埋伏，折损三千弟兄。”“


    燕临：““军中老将皆怒不可遏，私下皆叹，若是你在，何至于此。”“


    燕临：““你何时归来？这烂摊子，我实在撑不住了。”“


    燕临：““罢了，不提这些，徒增火气。”“


    燕临：““宁宁如何？吃得可香？睡得可稳？有没有想我？”“


    燕临：““你替我转告她，我亦念她甚深，待战事了结，我便即刻回去寻她。”“


    燕临：““这段时日，辛苦你代为照拂，我欠你一份人情。”“


    燕临：““待我凯旋，定请你饮最好的酒，不醉不归。”“


    谢征将字条从头至尾细看一遍，目光最终凝在“辛苦你代为照拂”七字之上。


    他眉峰微挑，唇角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似笑，又似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下意识偏过头，视线穿过漫天飞雪，落向院中那个蹲在雪地里的身影。


    姜雪宁正双手捧着雪球，认真地往雪人身上堆砌，动作笨拙却专注。


    鼻尖冻得通红，纤长睫毛沾着几片未融的雪花，随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袄裙裙摆拖在雪地里，沾了一圈湿痕，她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雪人。


    谢征的目光骤然暗了下去。


    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也是这般鼻尖泛着薄红，睫羽沾着泪珠，双手攀着他的肩，指尖在他后背烙下一道又一道滚烫的红痕。


    她咬着唇强忍着不出声，他却偏要逼得她软声呜咽，最后带着哭腔哑着嗓子骂他“言正你不是人”，嗓音又软又颤，勾得人心尖发紧。


    谢征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手中字条。


    一个念头，已然笃定。


    不告诉燕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