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这天，林安镇落了一场雪。


    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红灯笼，白雪映红绡，远远望去像是谁在宣纸上点了数点朱砂，沿着长街一路蜿蜒开去。


    炊烟从瓦缝间袅袅升起，裹着炖肉的香气和孩童嬉闹的笑声，把这乱世一隅烘出了几分太平气象。


    西固巷里，姜雪宁正忙得团团转。


    婉娘前几日染了风寒，虽然已好了大半，但姜雪宁不肯让她再操劳，里里外外全一个人张罗。


    擦窗棂、扫庭院、晒被褥、备年食，一样一样排下来，她恨不得生出四只手来。


    齐旻：““宁宁，这灶王爷的画像贴哪儿？”“


    齐旻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姜雪宁：““灶台正上方，偏左一点…对，就是那儿。”“


    谢征：““宁宁，腊肉挂院子里还是屋檐下？”“


    姜雪宁：““屋檐下。”“


    姜雪宁：““院子里有野猫，别被叼了去。”“


    往年这个时候，家里只有她和婉娘两个人。


    婉娘会包一顿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她会在旁边帮忙擀皮子，两个人围着一盏油灯，听着外头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吃完饺子便各自睡下。


    说是过年，其实和平日也没什么分别，不过是多了一道荤腥，多了一盏亮到子时的灯罢了。


    但今年不一样。


    谢征和齐旻住进来之后，这个冷清的小院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往年西固巷的春联，皆是宋砚提笔书写，今年他进京赶考，巷子里便没了写春联的人。


    姜雪宁这段时日跟着谢征勤学读书写字，笔法早已日渐精进，街坊邻居瞧见她的字清秀端正，便纷纷上门拜托，央她帮忙写春联，姜雪宁尽数应了下来。


    起初，谢征与齐旻一左一右守在她身旁。


    谢征细心地为她抚平春联纸的边角，齐旻则抢着为她添墨。


    可这般温情脉脉没维持片刻，两人之间的暗流便翻涌起来。


    谢征淡淡瞥了齐旻一眼，不动声色地将姜雪宁身侧的位置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谢征：““宁宁写字需静心，你添墨太过毛躁，退开些。”“


    齐旻当即冷笑一声，手中墨锭重重磕在砚台里，溅起细碎墨点。


    齐旻：““轮得到你说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明里暗里较劲，争着帮姜雪宁递笔、展纸，连谁多帮她研了一会儿墨都要计较。


    姜雪宁被吵得眉头微蹙，索性放下手中狼毫，抬眼瞪了他们两人一眼。


    姜雪宁：““你们俩别在这儿闹了，吵得我都没法写字了。”“


    姜雪宁：““院门口的灯笼还没挂，春联也还没贴，你们去忙活这些，别在这儿添乱。”“


    被她这么一说，谢征与齐旻纵然心有不甘，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得悻悖收了手，各自拿起灯笼与春联，不情不愿地转身出了门。


    临走之前，两人还不忘互瞪一眼，终究没敢再回头惊扰，默默去做她吩咐的事。


    不多时，邻里街坊陆续上门来取春联，看着纸上端正清秀的字迹，皆是赞不绝口。


    “雪宁丫头，这字写得也太好了，比那宋举人写的还要秀气好看。”


    “是啊，小小年纪这么有才情，日后定是有福的。”


    听着一声声夸赞，姜雪宁心里像裹了蜜一般，甜滋滋的。


    正低头伏案写着下一副春联，院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探了进来，是住在巷尾的康婆子。


    她探头探脑地往院里张望，见院里人不多，才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脸上堆着局促的笑。


    “姜家丫头，过年好啊。”


    康婆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炒得金黄的豆子。


    “老婆子没啥好东西，炒了点豆子，给丫头尝尝。”


    姜雪宁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了声谢，却并未去碰那碗豆子。


    康婆子也不在意，眼睛滴溜溜地往桌上那些写好的春联上瞟，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姜雪宁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几分。


    姜雪宁：““康婆子，您也是来求副春联的？”“


    康婆子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眼圈一下子红了。


    “原来都是我家大儿子写的…”


    “那孩子字写得好，每年过年，巷子里好几家都找他写。”


    “这不…人病没了，媳妇也跑了…后来是宋秀才每年帮忙，今年宋秀才又进京去了…”


    “我那两个孙子，大孙子今年十八了，人笨，没念过几天书，是没指望了。”


    “就盼着小孙子聪明伶俐些，日后能读上书，写写字…”


    “人啊，这一年到头，不就活个盼头吗？明年后年，再后年…也许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