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小年。
两辆卡车碾过青坪的破土路，车斗里整整齐齐的码着青坪山珍礼盒。
杨凡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一份名单。
县里上上下下，从县委办到农业局，从计委到财政局，所有部门的一把手领导名单以及通讯录。
吴响站在院子里送他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乡长，早去早回，难得你终于想到这茬！”
这话让杨凡臊了红脸，想必吴响也是关注到了这块。
卡车发动，吴响站在原地，看着两辆车拐出院子，碾过土路，消失在盘山道尽头。
县长办公室在县委大院东楼二层，杨凡到的时候，县长李建民正批文件，屋里雾气弥漫，李建民是个标准的大烟枪。
“杨凡？”李建民抬起头看了一眼后，又开始低头批文件。
“坐！”
杨凡坐下，把合作社的方案书双手递过去。
李建民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皱了一下。
“合作社？”
“政府引导，各村以集体入股，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
杨凡沉声叙述着自己的规划。
“苹果、山珍、茶叶，三摊事归到一个筐里。
乡政府占一点象征性的股份，大头在村集体和农户手里。”
李建民没说话，继续往下翻，翻到章程那几页，皱着眉头问道：
“引导，不是主导？”
“对，引导！
政府存在于这个合作社的意义就是起一个协调作用。”
李建民把方案书搁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杨凡，你这个想法，我琢磨了两遍。
第一遍觉得好，第二遍觉得难。”
李建民站起身来，抻了抻筋骨。
“合作社做大了，方方面面的手都会伸过来。
采购的想压价，销售的想吃回扣，甚至市里都会有人想把渠道拿过去。
这些压力，谁来扛？你想过没有？”
杨凡说：“想过。”
“想过还干？”
“干！不干，青坪乡的发展永远停滞在初步，能养活自己，富起来，是想也别想了。”
李建民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燃了一根烟，双眼看着屋顶细细思索着。
“行，我这里没问题。
走吧，跟我去见武书记。”
武爱国的办公室在三楼，李建民让秘书给挂了个电话，那边的联络员说武书记正好有空。
两人上楼，敲门。
“请进。”
武爱国正坐在椅子上看文件，看见杨凡也跟着进来，笑道：
“哟，杨乡长来了，你们青坪乡是不是不想干了？”
杨凡一愣。
“送礼送得到处都是！
连大门口的门卫老张都收了一盒你们那山珍，还跟小刘显摆，说青坪乡的人实在，连看门的都没落下。”
杨凡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所措的道：“武书记，大家伙辛苦一年了，这东西不值钱，就是让各位领导同事们尝尝。
要是吃出啥不好来，我们赶紧改，明年才好卖。”
武爱国看着青涩的杨凡，笑了一声翻过了这一茬。
“行了，别编了，坐下说。”
李建民把合作社的方案书递过去，把杨凡的想法简要汇报了一遍。
武爱国听完，也沉默了。
“引导，不是主导，乡政府占象征性股份，或者不占。
“杨凡。”
“嗯。”
“你这个方案，胆子不小。”
杨凡没接话。
武爱国沉声道：“政府引导，把大头让给村集体和农户。
这思路，跟以前那些大包大揽的合作社不是一回事。
我问你一句，如果合作社做大了，有人想摘桃子，吸血，你怎么办？”
杨凡坚定的说道：“章程定死，股份锁死到个人，以后不管谁股份想出手，也只能平价卖给村集体。”
武爱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你小子，有想法！”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的县委大院，腊月的日光晃眼。
“我武爱国在安阳干了这么多年，就认一个理：能让老百姓兜里鼓起来的政策，就是好政策！
这个方案，我全力支持。”
李建民说：“武书记，我回去就开政府常务会，提前布置。”
“不急。”
武爱国掐灭烟头，拿起桌上的包。
“我现在就去市里，找赵书记汇报。”
李建民愣了一下。“今天？”
“今天。”
武爱国把方案书装进公文包，沉声道：
“这个合作社，不光是青坪的事，也不光是安阳的事。
搞好了，全县都能推，全市都能推。”
武爱国看了一眼杨凡。
“杨凡。”
“嗯。”
“你那两车山珍，送完了没有？”
杨凡说：“还差几个部门。”
“送完赶紧回去。”
武爱国拍了拍公文包说道：“市里这边，我来跑。
你回去，把合作社的章程再磨一磨，一个字都不能含糊，要把后续一切有可能造成的问题，先行罗列出来。”
“武书记，谢谢您的支持。”
“别谢。”武爱国摆摆手，“你把事干成了，就是最大的谢。”
走廊里，杨凡跟在李建民身后，走到楼梯口，李建民停了一下。
“杨凡。”
“嗯。”
“武书记这人，嘴上不说，心里亮堂。”
李建民拍了拍杨凡的肩膀，沉声道。
“你那个方案，他看一遍就抓住了要害，引导，不是主导。
这四个字，你要白纸黑字的体现在章程之中，防止以后政府中万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