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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名单上少了一个人

    第063章名单上少了一个人


    第六十天,上午。


    一号楼登记处。


    阮玉兰把那个铁皮柜的第二个抽屉整个拉出来,放在桌上。


    抽屉里是黄联,一沓一沓,按月分开,用铁夹子夹着。最上面那沓是这个月的,往下一个月一沓,一直到底。


    “十四个月。”她说,“再往前的在库房,我这儿只留一年多。”


    “够了。”


    陈九斤把这十四沓一沓一沓摊在桌上。


    他不看内容。


    他只看一样东西——每张纸右上角那个编号。


    七三一一开头。


    后面四位是流水。


    这是二号楼收货的那一套号。全园区七栋楼往二号楼送人,都用这一套号,从头往后连着排。


    他从最老的那一沓开始,把编号一个一个念出来,用笔在自己那张纸上记。


    念到第三沓的时候,门边那个年轻办事员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


    他看了两分钟,看不出名堂,回自己那张小桌去了。


    上午十点四十,陈九斤把笔放下。


    他面前那张纸上是十四行。


    每一行是一个月,后面跟着那个月的编号区间和缺号。


    第一个月:〇〇一到〇一九。缺〇一二。


    第二个月:〇二〇到〇三六。缺〇二九。


    第三个月:〇三七到〇五五。缺〇四四。


    ……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十四行。


    十四个缺号。


    一个月一个。


    不多,不少。


    “阮姐。”


    阮玉兰从她自己那摞东西上抬起头。


    “您来看一样。”


    她走过来,站在桌子这一边。


    陈九斤把那张纸转过去。


    “十四个月。”他说,“每个月缺一个号。”


    阮玉兰低头看。


    她看第一行,看第二行。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停了。


    她伸手把桌上那十四沓里的第三沓抽出来,解开夹子,从头翻。


    她翻得很快。


    翻到最后一张,她抬起头。


    “〇四四。”


    “没有。”陈九斤说。


    “我这儿没有存根。”


    她把这一沓放下,又抽出第四沓。


    翻到一半她停了。


    她没有翻完。


    她把那沓纸放回桌上,把夹子夹回去。


    她的手在夹子上按了两下。


    “不用翻了。”她说。


    “为什么。”


    “十四个月,我每个月都夹的。”阮玉兰说,“我这个抽屉,一张纸都不会少。”


    “少的,就是从来没有到过我这儿。”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回来。


    “阮姐,我问一件事。”


    “你问。”


    “出货单的号,是谁开的。”


    “二号楼。”


    “连着开?”


    “连着开。”阮玉兰说,“他们那边有一本流水簿,开一张记一张,编号往后走。”


    “开出去的每一张,最后是不是都得到您这儿。”


    “得到。”阮玉兰说,“三样齐了才能出园区。第三样是我这儿的章。”


    “没到您这儿的呢。”


    阮玉兰站在桌子边上。


    “没到我这儿的,”她说,“就说明那张单子的人,没有出过园区。”


    屋里安静了一下。


    门边那个年轻办事员的笔又停了。


    陈九斤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阮姐,我把这十四个数念一遍,您听着。”


    “你念。”


    “〇一二、〇二九、〇四四、〇六一、〇七七、〇九三、一〇八、一二五、一四〇、一五七、一七二、一八九、二〇四、二二一。”


    “十四个。”


    “每个月一个。”


    “这十四张单子,都开出来了——因为号跳过去了,说明这个号被用掉了。”


    “可这十四张,一张也没有到您这儿。”


    “也就是说,这十四个人,”陈九斤说,“单子开了,人没出园区。”


    阮玉兰没有说话。


    “那这十四个人在哪儿。”


    屋里那盏灯泡在头顶上,白天也开着,因为这间屋的窗户朝北。


    阮玉兰把手撑在桌沿上。


    “三零七八。”她说。


    “阮姐。”


    “你不用问我。你已经知道了。”


    陈九斤看着桌上那十四行。


    他知道。


    前天夜里他蹲在水泥管子后面,看见二号楼那扇铁门开了四次。


    每一次都是两三个人搬箱子出来。


    那几个人穿深色衣服,戴口罩。


    他当时数的是箱子。


    十四箱、九箱、四桶、六箱。


    他没有数人。


    现在他往回想。


    第一趟出来两个人,第二趟三个,第三趟两个,第四趟两个。


    他没有看清脸,也看不清。


    那几个人从门里出来,搬完就进去,一趟一趟。


    一个搬箱子的人。


    在纸上,他已经出园区了。


    出货单开了,编号用了,人被记成了“已出”。


    从那一天起,这个园区里再没有一张纸上有他。


    他不在一号楼的名册上,不在三号楼的表上,不在阮玉兰这个抽屉里的任何一沓黄联上。


    他也不在二号楼的收人簿上——因为那本簿子上,他那一号已经跳过去了。


    他成了一个不在纸上的人。


    一个不在纸上的人,不用发工资,不用记账,不用报,不用管。


    他只用搬箱子。


    陈九斤把这一层想到底,手心里出了汗。


    “阮姐。”


    “嗯。”


    “这十四个月,”他说,“一共十四个。”


    “不多不少,一个月一个。”


    “一个月一个,说明这不是出事,是规矩。”


    “定这个规矩的人,每个月给自己留一个。”


    “留多了会被发现。留一个,账上看不出来。”


    阮玉兰的手从桌沿上滑下来。


    “他上头有人核这个么。”陈九斤问。


    “核。”阮玉兰说,“月底那边会来对一次总数。”


    “对的是什么。”


    “对的是各楼报上去的出货人数,和二号楼收的数。”


    “两个数对得上就行。”


    陈九斤明白了。


    各楼报三个,二号楼收三个。


    对得上。


    至于二号楼收进去的三个里有几个真的运出园区,没有人对这一笔。


    因为二号楼往外运人的那道口子,是二号楼自己管的。


    陈九斤把那张写着十四行的纸对折。


    “阮姐,我借您的笔用一下。”


    他从阮玉兰桌上拿了一张空白的登记纸,把那十四行抄了一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3章名单上少了一个人(第2/2页)


    抄完他又抄了一遍。


    三张一样的纸摆在桌上。


    “抄这么多干什么。”阮玉兰说。


    “一张放我身上。”陈九斤说,“一张我放在别人那儿。”


    “第三张呢。”


    “第三张我今天不带走。”


    他把第三张折起来,塞回那沓黄联中间——夹在第三沓和第四沓之间,纸的颜色跟黄联差不多,夹进去看不出来。


    “阮姐,这一张您就当没看见。”


    “万一有人翻我这个抽屉呢。”


    “翻抽屉的人是来找东西的。”陈九斤说,“他要找的东西,长得跟别的都不一样,所以他找得到。”


    “这一张跟旁边那些一模一样。”


    中午十二点半,食堂。


    杜大奎端着盘子坐在东边靠墙那张桌子。他吃饭还是那样,一口菜嚼很久。


    陈九斤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说话,把手伸进上衣,把一张折好的纸推到桌面中间。


    杜大奎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伸手。


    “什么。”


    “十四个数。”陈九斤说。


    “什么数。”


    “十四个月,每个月缺一个出货编号。”


    杜大奎嚼东西的动作停了。


    他把嘴里那口咽下去。


    “小陈。”


    “杜哥。”


    “我劝过你。”


    “劝过。”


    “你没听。”


    “没听。”


    杜大奎把筷子放在盘子上。


    他看着桌面中间那张纸,看了很久。


    食堂里那会儿人不少,谁也没往这边看。


    他伸出手。


    他把那张纸拿过去。


    他的手指按在纸上的时候,纸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湿的印子,很快就干了。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放着。”


    “放到什么时候。”


    “不用等到什么时候。”陈九斤说,“您就放着。”


    “我要是哪天不在了呢。”


    杜大奎的手一抖。


    “你别说这个。”


    “我说的是万一。”陈九斤说,“万一我不在了,这张纸您也别拿出来。”


    “那我拿它干什么?”


    “您留着。”陈九斤说,“留着它,将来有一天有人来问,您手上有东西。”


    “有东西的人,跟没东西的人,是两码事。”


    杜大奎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他没有立刻放进兜里。


    他弯下腰,把左脚那只鞋脱了。


    他把鞋垫掀起来。


    他把那张纸折了一次,又折了一次,折了第三次,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鞋垫底下,按平。


    然后他把鞋穿上,跺了两下。


    他重新拿起筷子。


    “吃你的饭。”他说。


    下午两点,陈九斤又回了登记处。


    “阮姐。”


    “嗯。”


    “这十四张里,”陈九斤说,“最后一张是哪个月的。”


    阮玉兰看着那张纸上最后那个数。


    二二一。


    “这个月。”


    陈九斤把自己内衣口袋里那张蓝联拿出来。


    那是他从三号楼组长台抽屉里抽走的那一张。


    七三一一〇四七。


    他看着这个数,又看了看纸上那个二二一。


    不是同一个号。


    他把纸上那十四行又看了一遍。


    第十四行:这个月,编号二〇五到二二二,缺二二一。


    他把手停在那儿。


    “阮姐,这个月三号楼走了三个人。”


    “对。”


    “三张单子的号是多少。”


    阮玉兰把这个月那一沓抽出来,翻。


    她翻了半分钟。


    “三号楼这个月,”她说,“〇四五、〇四六、〇四七。”


    陈九斤愣住了。


    “〇四五到〇四七?”


    “对。”


    “不是二〇五那一段?”


    阮玉兰把那三张抽出来,摆在桌上。


    三张黄联。


    编号:七三一一〇四五、七三一一〇四六、七三一一〇四七。


    陈九斤把自己那张蓝联放在最右边那张旁边。


    七三一一〇四七。


    一样。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他重新看那十四行。


    十四个月的编号,从〇〇一一直排到二二二。


    这一串是连着往下走的。


    〇四五、〇四六、〇四七,按这一串算,应该是第三个月的号。


    三个月前。


    可这三个人是六天前走的。


    陈九斤伸手把那三张黄联拿起来。


    他看开单日期。


    三张都是五十五号。


    六天前。


    编号是三个月前那一段的。


    一个开出去的号,是不能倒着往回用的。


    除非——


    除非这三个号,三个月前就开出来了,一直空着,没有用。


    他把那十四行再看一遍。


    第三个月:〇三七到〇五五。缺〇四四。


    不是缺〇四五、〇四六、〇四七。


    那三个号在第三个月是用过的。


    他把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用过一次,三个月以后又用了一次。


    同一个号,用了两遍。


    陈九斤把那三张黄联在桌上摆开。


    “阮姐。”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三个月前,〇四五、〇四六、〇四七这三个号,您这儿有存根吗。”


    阮玉兰去翻第三沓。


    她翻到中间,抽出三张。


    她把那三张放在桌上,跟今天这三张并在一起。


    六张纸。


    三对编号,一模一样。


    日期不一样。


    名字不一样。


    阮玉兰盯着这六张纸。


    她做了六年单据。


    “这个我没见过。”她说。


    陈九斤把手放在最右边那两张上。


    三个月前的七三一一〇四七,上面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六天前的七三一一〇四七,上面写着两个字。


    高凯。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号用两次。


    第一次是真的出货,人运走了,存根在这儿。


    第二次——


    第二次这张单子照样开,照样送到登记处,照样盖章。


    因为号是旧号,没有人会去查一个已经用过的号。


    盖了章,这个人在纸上就“出园区”了。


    而实际上,他没有上车。


    陈九斤把那张蓝联收回内衣口袋。


    他的手停了一下。


    高凯没有被运走。


    他还在那栋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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