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采买的车每周三来
第一百零五天,礼拜三,上午九点四十。
一号楼后院。
后院是一块水泥地,靠西那面是食堂后厨的门,靠东是围墙。中间有一块空地,是卸货用的。
九点四十,车进来了。
蓝色的小货车,车斗上盖着帆布。
那辆车陈九斤见过一次——七天前的晚上,它停在一号楼门口那块空地上,两个人在往下卸,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本子上记东西。
今天它开到后院来了。
车停下,熄火。
陈九斤站在后厨门口那边。
他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他从九点半就站在这儿了。
他今天来后院,是因为四天前在总仓碰的那一鼻子灰。
那天他去领六个灯泡。柜台后面那个人说没有。他指了指第二排货架下层那三个纸盒,那个人说不知道、不能看,最后一句是:园区的东西,仓库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
货架那边有一个人在摞纸箱,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陈九斤在二层那间屋里躺着,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总仓管什么。
表格纸、碳粉、灯泡、扫把、褥子、工牌、日用品。
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都是从外头进来的,进来以后先进总仓,再从总仓往各楼发。
也就是说,这栋楼里所有从外头来的东西,都要过一个人的手。
那个人四天前在货架那边摞箱子,没有回头。
陈九斤在黑里睁着眼睛。
他往下想了一层。
这栋楼里,有没有一样从外头来的东西,是不过总仓的。
他想了三样。
第一样:人。
新人下车,直接进楼,登记处入册。不过总仓。
可这一样他管不了——人是二号楼那边送来的。
第二样:号。
打电话用的号从楼上下来,一批一批。不过总仓。
这一样他也管不了。
第三样。
他躺在那儿,想到第三样的时候坐起来了。
菜。
一号楼四百个人,一天三顿。
米、油、菜、盐。
这些东西不进总仓。
采买的车直接开到后院,卸在食堂后厨门口。
每礼拜三一趟。
第二天早上,他去食堂问了一句:这个礼拜采买什么时候来。
烧火的那个说:礼拜三上午,十点前后。
今天是礼拜三。
他九点半就到了。
九点四十一分,驾驶室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五十上下,个子中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外面套一件旧的深色夹克。他的手很粗,指节大。
他下车以后没有说话。
他绕到车后面,把车厢的挡板放下来。
放挡板的时候他用的是两只手,一只手扶着,一只手拉插销。
挡板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响了一声。
他没有往后厨那边看,也没有往陈九斤这边看。
九点四十三分,后厨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洗菜的,一个是烧火的。
烧火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张纸。
“老邵,来了。”
那个采买没有答。
他把车厢里最外面那一筐往外拖。
九点四十五,开始卸。
陈九斤站在后厨门口,把本子翻开。
他写第一行。
九点四十一,车到。车厢盖帆布,两根绳。
第二行:九点四十三,后厨出来两人。
第三行:九点四十五,开始卸。
他一边看一边记。
卸货的顺序他也记了。
先卸的是靠外那一排,六筐。里面是白菜。
然后是第二排,四筐——两筐土豆,两筐萝卜。
然后是米,四袋。
然后是油,两桶。
最后是一个纸箱,里面是酱油醋和调料。
一共十七样。
烧火的那个手里那张纸,是这一趟的单子。
他一边看着卸,一边在单子上打勾。
十点零五分,卸完了。
老邵把车厢的挡板抬起来,插销插好。
他绕回驾驶室那边,从座位上拿了一个本子。
他把那个本子摊在车头上,拿笔写了两行。
烧火的那个走过去,把单子递给他。
“签个字。”
老邵接过去,看了一眼,在最底下签了。
他签的时候很快。
签完他把单子递回去。
烧火的那个把单子折起来,往后厨走。
“老邵,喝口水?”
老邵摇了一下头。
他把车头上那个本子收起来,往驾驶室走。
“等一下。”
陈九斤开口了。
后院里那几个人一块儿转过来。
洗菜的那个手里还拎着一筐白菜,拎到一半停住了。
烧火的那个停在后厨门口。
老邵站在驾驶室门边上。
他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看完他把手从车门上放下来了。
陈九斤往前走了几步。
“单子给我看一下。”
烧火的那个愣了一下。
“陈组长,这是后厨的单子。”
“我看一眼。”
那个人把单子递过来。
陈九斤展开。
上面是一列,每一行一样东西,后面是数。
白菜:十二筐。
土豆:两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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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两筐。
米:四袋。
油:两桶。
调料:一箱。
最底下有两个签名栏。一个是送货,一个是收货。
送货那栏是老邵刚签的。
收货那栏,烧火的那个已经签了——他刚才在门口签的。
陈九斤把单子拿在手上。
“白菜十二筐。”他说。
“对。”
“刚才卸了几筐。”
烧火的那个愣了一下。
“……十二啊。”
“我数了。”陈九斤说。
“十筐。”
后院里静了一下。
洗菜的那个把手里那筐白菜放下了。
“不能吧。”烧火的说,“我一直在这儿看着的。”
“您看着,我也看着。”陈九斤说。
“您手里拿着单子,一样打一个勾。”
“您打勾的时候看的是纸。”
“我看的是筐。”
他把单子转过来,指着白菜那一行。
“您在这一行上打了一个勾。”
“这个勾的意思是这一行卸完了。”
“您没有数。”
烧火的那个站在门口。
他的嘴张了一下。
“您在这儿三年了。”陈九斤说,“您打了三年的勾。”
“三年里白菜从来没有少过,所以您今天也没有数。”
“这不怪您。”
他把手放下。
“可是今天是十筐。”
后院里那几个人,眼睛都落在那一堆卸下来的东西上。
白菜是最外面那一排,摞在墙边。
一筐一筐,摞成两摞。
一摞五筐。
两摞十筐。
洗菜的那个走过去,从头开始数。
他数得很慢,一筐一筐指过去。
数完他站直了。
“十个。”
烧火的那个从门口走过来。
他自己又数了一遍。
“……十个。”
他抬起头。
“老邵。”
他的声音有点变。
“单子上写的十二。”
老邵站在驾驶室门边上。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也没有走。
他站在那儿听完了。
听完他往车厢那边走。
他走到车尾,把插销拔了,挡板放下来。
他两只手撑在车厢边上,一使劲,上去了。
五十来岁的人,上车斗那一下很利索。
车厢里现在是空的——外面看是空的。
老邵往里走了两步,走到最里头。
那儿靠着车厢前板堆着几条旧麻袋,堆得很高,遮住了一块。
他弯腰,把那几条麻袋往边上扒开。
麻袋后面有东西。
两筐白菜。
他把第一筐拖出来,端到车厢边上,放下。
然后是第二筐。
他从车斗上跳下来,把那两筐一筐一筐搬到墙边,摞在那两摞上面。
摞完他直起身。
十二筐。
后院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后厨门里头,靠北墙那一排水池子那边,水声停了。
那儿有一个人在洗碗——一只手在池子里搓,另一只手搭在池沿上,从来不下水。
水声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又响起来了。
老邵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他走回车厢那边,把挡板抬起来,插销插好。
他绕到驾驶室,拉开车门。
他一只脚已经踩上去了。
他停住了。
他把脚收回来。
他转过身,走到墙边那两摞白菜跟前。
他弯腰,从最上面那一筐里拿了一颗。
那是一颗白菜,不大,外面那几片叶子有点蔫,根上带着泥。
他把它拿在手里。
他往陈九斤这边走。
后院里那三个人看着他走过来。
他走到离陈九斤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没有把白菜递过来。
他弯下腰,把它放在地上。
放在陈九斤脚边。
放的时候他把菜根那一头朝外,摆正了。
他直起身。
他看了陈九斤一眼。
那一眼比刚才在驾驶室门边那一眼长。
他还是一句话没说。
他转身走了。
他上了车,发动,倒车,从后院那个门开出去。
车走了。
后院里那三个人站在原地。
烧火的那个手里还捏着那张单子。
“陈组长。”
“嗯。”
“这两筐……他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陈九斤没有答。
他蹲下去,把那颗白菜捡起来。
菜挺沉。
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根。
根上的泥是干的,不是今天早上刚拔的。
他站起来。
“这单子给我。”
烧火的那个把单子递过来。
陈九斤把它折好,塞进口袋。
“下礼拜三,”他说,“我还来。”
“您还是打您的勾。”
“数筐的事我来。”
他抱着那颗白菜,往后厨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
第十四行。
十点二十六,车走。车牌尾数三个数。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