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他做饭放的盐不对
“你那本子。”
“记完了往哪儿存。”
抽油烟机在响。
后厨里那三个人——灶台那头的、水池边上的、北墙最里头那个——一个也没有听见。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
“邵师傅。”
“嗯。”
“我不告诉您。”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
他手还搭在抽油烟机的开关旁边。
他没有说话。
“您要是哪天告诉我您是谁,”陈九斤说,“我告诉您。”
老邵把手从开关那儿放下来了。
他往案板那边走。
他把案板上那几片削下来的皮拢到一块儿,捧起来,扔进墙角那个泔水桶。
抽油烟机还在响。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一百一十三天,晚上。
陈九斤在三层那间屋里,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往后翻,翻到空白那一页。
他写了一行。
第一条。
他写的是那天晚上那碗汤。
那碗汤是温的,白菜,几粒米,一点油花。
他喝的时候没有想这个。他喝完洗碗的时候想的是别的。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碗汤是咸的。
不是很咸,可是比这个食堂的东西咸。
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一天三顿,吃了三个多月,他自己吃过一百多顿。
这个食堂的菜是淡的。
淡到有人打饭的时候会跟窗口要一勺盐水。
那不是厨子手艺的事。那是账上的事——盐是要钱的,一个月四百多个人,多放一成盐,一年就是一笔数。
这栋楼的菜四年都是淡的。
老邵那锅汤是咸的。
他在这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
不是咸。
是盐下得早。
那锅汤里的白菜,咸味是进去的,不是浮在上面的。
一锅汤熬好了最后撒盐,盐在汤里,菜是淡的。
盐要是一开始就跟菜一块儿下,菜就吃进去了。
陈九斤把笔停住了。
他这三年在县里干催收,一个人住,饭是自己做的。他做过三年饭,做得不好。
他知道盐什么时候下,是一个人做了很多年饭才有的习惯。
一个采买,一个礼拜来一天,切一下午菜。
这样的人不会有这种习惯。
第一百二十天,礼拜三。
老邵又来了。
上午卸货,下午切菜。
陈九斤在门口那一块站了一下午。
他今天看的是手。
下午一点四十,老邵切土豆。
他削皮,削完往案板另一头放。
削到第十几个的时候,他停下来,从灶台底下拖出一个大盆。
他往盆里接了半盆水。
他从灶台边上那个盐罐里抓了一小撮盐,撒进水里。
他用手在水里搅了两下。
然后他把削好的土豆一个一个放进那盆水里。
放完他接着削。
削一批,放一批。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把这个动作看了三遍。
三点二十,他走过去。
“邵师傅。”
老邵没有抬头。
抽油烟机在响。
“这盆水里放盐干什么。”
老邵的刀落下去,削完一个,往盆里一放。
“不发黑。”
三个字。
“削好了不马上下锅?”
“下不了。”老邵说,“一筐土豆削完要一个半钟头。先削的那些搁在那儿,两个钟头就黄了。”
“泡水里也黄。”
“清水泡也黄,慢一点。”
“放盐呢。”
“放盐能压住。”
他把刀提起来,落下。
“这一筐是明天中午的。”
陈九斤站在案板旁边。
“一筐够几个人吃。”
老邵没有答。
他接着削。
三点五十,陈九斤回到门口那一块。
他把本子拿出来,写了第二条。
削好的土豆泡盐水。
底下一行:一筐削一个半钟头。
再底下一行:削二十个不用泡。削一筐才要泡。
这个动作不是给几个人做饭的人会有的。
一个人做饭,两三个土豆,削完就下锅。
十个人的量,二十来个土豆,削完顺手就炒了。
削一个半钟头,是几百人的量。
削一个半钟头还要防它黄,是「这一锅要给几百人吃」。
陈九斤把这两行看了一遍。
他把本子合上了。
第一百二十天,晚上七点。
食堂。
一号楼的人在打饭。
陈九斤没有排队。
他站在打饭窗口侧面那条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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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里头是后厨。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灶台的一半。
七点十分,烧火的从灶台那边过来,端着一盆米。
他把米倒进第一口锅——那口锅是熬粥的,明天早上的粥今天晚上下米。
七点十二分,老邵走过去。
他没有用秤。
他把手伸进那袋米里。
他抓了一把。
他把那一把米在手里掂了一下,倒进锅里。
第二把。
第三把。
他抓了八把。
抓完他把那袋米的口扎上,推到墙边。
他没有看单子,也没有问一句话。
陈九斤站在窗口侧面。
他把这个动作看完了。
他这三个多月每天早上都吃这个食堂的粥。
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
那口锅是这栋楼最大的一口,熬一锅粥够四百人喝一顿。
八把米。
七点四十,他去了后厨。
烧火的在刷灶台。
“今天下了多少米。”
烧火的直起腰。
“老邵下的。”
“多少。”
“八把。”
“八把是多少斤。”
烧火的想了一下。
“……不知道。”
“那你平时下多少。”
“我用碗量。”烧火的说,“大碗,十四碗。”
“十四碗是多少斤。”
“二十斤上下。”
“今天老邵那八把呢。”
烧火的往米袋那边看了一眼。
他走过去,把袋口解开,抓了一把,掂了掂。
“……差不多也是二十来斤吧。”
“差多少。”
“差不了多少。”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面。
“他量过没有。”
“没有。”
“他问过你平时下多少没有。”
烧火的愣了一下。
“……没问过。”
“他第一次在这儿下米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上个月他下的是几把。”
烧火的站在那儿。
他想了很久。
“八把。”
“你确定。”
“确定。”烧火的说,“我当时还说他呢,我说你这么抓准不准啊。”
“他怎么答的。”
“他没答。”
“后来那锅粥呢。”
“正好。”
“正好是什么意思。”
“不多不少。”烧火的说。
“四百多个人打完,锅底剩一层,刮干净了正好。”
后厨里那台抽油烟机没有开。
“上个月一次,今天一次。”陈九斤说。
“两次都是八把。”
“两次都正好。”
烧火的站在那儿,手里还抓着那把米。
第一百二十天,晚上九点四十。
三层,那间屋。
陈九斤坐在自己床沿上,本子摊在膝盖上。
那一页上现在有三条。
第一条:盐下得早。菜里进味,不是浮在面上。
第二条:削好的土豆泡盐水。一筐削一个半钟头。
第三条:下米不用秤,用手。八把。两次都是八把。两次都正好。
他把这三条并排看了一遍。
三条指着同一样东西。
这个人给几百人做过饭。
不是做过一顿两顿。
盐什么时候下,是几年的习惯。
土豆削一个半钟头要泡水,是天天削才知道的事。
一口大锅八把米,抓完不用量,两次都正好——这是给同一口锅、同一个人数,做过很多次。
陈九斤把笔停在纸上。
他这几天想的一直是同一个问题:老邵这个人有什么不对。
现在他把这三条看了一遍,心里过的是另外一句。
他不是在想老邵。
他在想那三个字。
采买。
这个园区的采买,一个礼拜来一天。
礼拜三上午送货,下午在后厨帮半天忙,天黑前走。
一个礼拜一天。
剩下那六天,这个人在哪儿。
他往前翻,翻到那张写着四百零七行的底稿——不对,那张在四层。他翻的是自己这个小本子。
他找到十六天前那一页。
那一页上是他第一次记老邵:车到、卸货、签字、走。
他在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
一个礼拜来一天的活,为什么要一个会给几百人做饭的人来干。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
他把笔调过来,用笔杆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画完他又写了一行。
反过来问。
这个园区为什么要一个会给几百人做饭的人,来干一个礼拜一天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