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素娘进后灶时，陆穗和已经把围裙系好了，手里却拿着一把还没择净的菜。


    “你站灶前，我在这边。缺什么喊我拿。”


    她说完便往案边让，冯素娘反倒迟疑了一下，像是不知道那块惯常属于掌柜的地方，自己该从哪边走进去。


    陈桂婆将淘米盆往旁边挪了挪：“锅都洗过了，先看一眼火。”


    冯素娘应声蹲下，见灶膛里柴码得疏，伸手重新拢了两根。陆穗和看见她动，险些顺口交代，话到嘴边，改成问葱要不要切好。


    “切段便成，细的先不要。”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自在了些。冯素娘抄起锅铲，陆穗和低头择菜，谁也没再提今日算不算考她。


    门口的菜目已经换过，留了葱烧豆腐、萝卜丝炒蛋和两样熟悉的青菜，米饭与汤照常。肉菜暂不挂，席也不接，桃枝早间同几个熟客说过一回，有人答应得痛快，也有人扭头去了别处。


    陆穗和听见脚步远了，手里的菜掐得长了一截，放到盆里才看见，只好捡回来重择。


    她不是不知道少卖菜就得少些客，可真听见有人说“那算了”，仍忍不住想，自己现在就在这里，添一道也费不了多少事。


    午间快忙起来时，偏偏来了个常点肉饭的客人，坐下不看菜板，张嘴便要照旧。


    桃枝报了今日能做的几样，对方不信，朝后灶看了看：“你姐姐不在？”


    “在，今日也不做肉饭。”


    “她不是准备去云州么？这还没走，先叫我们吃素了？”


    这话带着笑，算不上找碴，陆穗和却已放下菜盆。她走到门边，想先解释不是舍不得进肉，客人见她出来，立刻接着说：“给我炒一小碟肉便成，我不挑。”


    锅里有给自家留的肉，她转头就能取。冯素娘正在盛豆腐，没有看过来，桃枝却站在桌旁等她回答，手里还拿着新写的菜目。


    陆穗和看着那块板，终于把口边的话换了。


    “今日就卖板上这几样。您若想吃肉，街口那家还有；愿意留下，就尝尝萝卜丝炒蛋。”


    客人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她真肯往外指，随即笑道：“你倒替别人招揽起买卖了。”


    “总不能叫您坐下，再说这也没有那也没有。”


    他想了想，还是起身去了街口。陆穗和送到门边，回来时把菜目从桃枝手里接过，重新挂正，没往上添字。


    桃枝跟进来，低声道：“他以前隔两日就来，明日不会也去那家吧？”


    陆穗和系紧围裙，半晌才说不知道。妹妹一听，顿时更舍不得那碗没卖出去的饭，走到门边又瞧了一眼。


    “你也别盯着人家吃哪家。”陆穗和叫她回来，“他下回来，咱们照旧招呼。若问我几时回来，别为留他就说快了，还得照行程告诉他。”


    桃枝应了，将嘴边那句“早知道给他做一份”咽回去，去给已经坐下的客人添茶。


    后灶里，冯素娘这才抬头：“他若再等等，我能腾出锅来。”


    “我走了以后，没有我替你切那碟肉。”陆穗和捡起择到一半的菜，“今日也照那时候来，你做你的。”


    说这话时她还有点心疼，怕冯素娘听出勉强，索性低头接着干活。妹妹送进来两只空碗，她也没再出去看街口那人究竟吃上没有。


    真正忙起来，是前堂忽然坐齐了几桌。两桌要炒蛋，另有客人添豆腐，冯素娘把刚炒好的菜盛出，转身想去舀汤，陈桂婆已经接了过去。


    “我来，你顾着锅。”


    她这才回身热油，桃枝在门口报完菜没走，见碗里的蛋液不多，低声问还够几份。


    冯素娘看了一眼，又看向陆穗和。


    陆穗和没有替她答，手里的刀仍慢慢切着萝卜。冯素娘将那碗蛋液拨到手边：“这碗留给已应的两份。篮里还有蛋，得现打，再来要炒蛋的，你先问肯不肯等。”


    桃枝应了，转身去前头。过了一会儿，一个客人端着茶碗到门边：“炒蛋还得等？方才不是才端出去一盘？”


    “那盘有人先要了。”冯素娘手里的铲子没停，“您等得及，我做完这两份再给您下。赶工的话，豆腐能先盛。”


    客人问她要多久，她没答“马上”，说前面还压着两锅炒菜。那人探头看了看，便拿着茶回去坐了。


    陆穗和听见他同同伴说“晚点回去罢”，不觉朝冯素娘看了一眼。她怕这人一紧张就什么都应，没想到先不肯乱应的，正是她。


    这顿午市没有出什么大岔子，菜却也不是每一盘都齐整。末一份萝卜丝切得厚些，冯素娘尝过，添了点水多焖片刻，出锅便比前几份迟。


    等到前堂空下来，她才将铲子搁下，靠着案边揉了揉手腕。


    “你今日切菜，替我省了不少工夫。真走了，这些总不能也全给祖母。”


    陆穗和原本正想夸她，听见这句，便将剩下的半盆萝卜端过来，一起看了看。


    “早些备，能省一点，可不能全靠你再早来。”


    冯素娘点头：“锅里的几样我能做，只是洗切、添饭、收碗都压过来，午市一挤，饭菜就顾不住。”


    她没有因为今日做成了便什么都敢应，陆穗和反而放心些，叫她先坐下吃饭。自己在旁边添了双筷子，也盛了同样的菜，没有另开小灶。


    桃枝拿着钱碗过来，先说今日比平日少卖了几份，话说一半又停下，看了看冯素娘。


    “是菜少了，不是她做得不好。”陆穗和接过碗，“这笔我知道，你照实记。”


    冯素娘咽下饭，抬头道：“明日我还想照今日做。客人要等的那两锅，若早些把料分好，能快一点。”


    “成。明日我仍在，后日试着离店半日，看看还缺什么。”


    陆穗和说完，把接下来几日的活同她谈明白。每日的几样午市熟菜由她掌锅，不添陌生肉菜、不接晚席，还是申时走；从今日起每日八文，五日一结。


    冯素娘先看向周衡，像是怕自己听岔了。周衡将改好的短条推过去，从今日算起，五日该结四十文，写得清楚。


    “你以前让我只管青菜，如今这些也归我，这钱我收。”她把纸折好，“可你去云州前，得把不能接的菜写在门口，别客人说同你熟，我就不好回。”


    “写。再熟也照菜目来。”


    冯素娘这才笑了。她收工回去时，陆穗和把明日的备菜记在一张纸上，没有追到门口再嘱咐一遍。


    周衡等她回来，问前堂那一头有没有想到合适的人。桃枝抢着说自己能管，又说备菜早起也来得及，陆穗和却将她按回凳子上。


    “你既管前堂又包洗切，那我还是把你劈成两个吧。”


    妹妹不肯笑，盯着她等下文。陆穗和也没再逗她：“先去问问袁嫂。她帮咱们顾过席，敢拦多点菜的客人，收桌也快。若午市能来，祖母和素娘能少跑好几趟。”


    “那我呢？”


    “你先同她做一回，让她认得熟客。等铺里真离得开，再谈你去不去。”


    桃枝抿了抿嘴，终于起身去拿自己记前堂的那块木板。这回她没有把题单抱住不放，木板倒抱得很紧。


    陆穗和朝周衡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跟出去，趁天还没黑，去问袁嫂能不能抽出这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