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赏罚
几日后,京城。
早朝刚开始,便有都察院御史出班奏道:“陛下,臣要弹劾山西按察司佥事顾长安,擅自拘押朝廷命官,扰乱地方纲纪!”
李承熙坐在御座上,神色没有多少变化:“说下去。”
那御史拱手道:“顾长安奉旨巡察山西,本该依照朝廷法度办事,却仗着陛下御赐铜牌,不经三法司会审议定,便强行收押布政使司右参议严从简。”
“此事若不严加追究,往后朝廷命官人人自危,地方官制岂不乱了套?”
话音刚落,又有一名官员站了出来。
“陛下,臣附议!”
“顾长安到山西不过月余,先封省司,又查九家,如今更是越过会审官员,擅自拘押从四品命官,臣以为,此风不可长!”
紧接着,又有几人出班附议。
李承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殿内众人。
钟怀成的弹劾奏疏,昨日便已经送到了御前。
不仅如此,这两日还有数份奏疏陆续抵京,措辞虽各不相同,所指却都是顾长安越权拿人之事。
其中甚至有人,将矛头指向了顾明渊。
果然,没过多久,又有御史出班。
“陛下,顾长安年纪轻轻,便敢如此肆意行事,未必只是他一人胆大妄为!”
那御史顿了顿,朝顾明渊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阁老身为当朝次辅,其子奉旨查案,却屡屡逾越职权,臣以为,顾阁老也该给朝廷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不少官员纷纷看向顾明渊。
顾明渊却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李承熙看向顾明渊:“顾卿,你有什么话说?”
顾明渊出班行礼:“回陛下,犬子越权拘押严从简,既有违制之处,自当由陛下依法处置,臣不敢替他求免。”
几名御史闻言,顿时有些意外。
顾明渊却继续道:“不过,臣也有一事不明。”
李承熙讶道:“何事?”
顾明渊拱手道:“严从简涉嫌遮掩晋丰资敌,又擅自暂缓已经核准的军饷,险些酿成兵乱。”
说到这里,顾明渊看向方才弹劾的御史。
“诸位今日一再要求严惩顾长安,臣并无异议。只是严从简所犯之事,是否也该一并追究?”
那御史脸色微变:“顾阁老,此乃两件事!”
顾明渊点了点头。
“不错,正是两件事。”
“顾长安越权确实该罚,但严从简涉嫌资敌案、擅停军饷,也不该停止调查。”
“臣只是担心,诸位一心弹劾顾长安,反倒将真正的晋丰案忘了。”
殿内一时无人接话。
李承熙看着顾明渊,忽然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顾明渊躬身道:“臣为顾长安之父,不宜参与议处。无论陛下如何裁断,臣都遵旨。”
李承熙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
……
其实早在今日早朝以前,李承熙便已看过顾长安送来的密疏。
顾长安没有替自己辩解,皇帝当初如何交代,自己又如何违令收押严从简,都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那句明知越权、愿听处分,也没有半分含糊。
李承熙看完以后,确实动了怒。
他给顾长安铜牌,是为了让他能够查清山西的案子,而不是让他凭着皇帝的信任,随意越过朝廷法度。
可另一方面,邓维桢的奏疏与刑部会审的文书,又将严从简擅停军饷、十三名官员联署的事情交代得十分清楚。
若只因为顾长安越权,便将严从简重新放回省司,岂不是本末倒置?
李承熙重新看向殿内群臣。
“诸位弹劾顾长安的奏疏,朕都看过了。”
“顾长安违制拿人,朕不会因为他查案有功,便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名御史闻言,连忙躬身:“陛下圣明!”
李承熙却话音一转:“但严从简的事情,也不能因此不了了之!”
他看向刑部尚书,冷声道:“晋丰案中,王守诚与胡惟中已分别供出严从简,此事虽尚待核实,可他擅自暂缓军饷,险些引发军营哗变,却已经有了经办官员的供词。”
“这样的人,还适合继续担任布政使司右参议吗?”
刑部尚书出班道:“回陛下,臣以为,应当先革去其职,再行查办。”
李承熙当即说道:“准!严从简革职查办,晋丰资敌案及停饷之事,由三法司继续核审,查明以后,依法论处!”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名原本准备继续弹劾顾长安的御史,也不敢再开口。
然而,李承熙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再次安静下来。
“至于顾长安……”
皇帝停顿片刻,沉声道:“擅自拘押从四品命官,确有违制之过。即日起,停按察司佥事之职,撤去奉敕巡察差遣,限其即刻回京述职!”
“御赐铜牌及敕书,入京后一并缴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6章赏罚(第2/2页)
顾明渊垂首领旨,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可殿内不少官员听到这里,却已经暗暗松了口气。
顾长安终究还是被停职了。
……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经有了结果时,李承熙却又拿起一份奏疏。
“还有方明远、吴夔、周崇礼三人。”
不少官员微微一怔。
这三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
尤其是前几日,三人联名替顾长安求情的奏疏,也曾引起过一些议论。
有人甚至指责他们同年相护,结党营私。
李承熙却没有理会这些议论,继续道:“吴夔奉刑部之命查办沈从岳遇害案,先后核实罗敬、宋管事等人的罪证,此次山西查案,他有功。”
“方明远奉旨协助核查晋丰钱粮,又参与恢复金州粮运,同样有功。”
“周崇礼原随沈从岳赴晋,沈案发生以后,仍协助整理旧案、核对证言,也未曾推诿。”
说到这里,李承熙看向群臣。
“顾长安越权,该罚,其他人办成了差事,自然也该赏。”
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李承熙随即下旨:
“传朕旨意,吴夔继续留晋,协同刑部会审官核办沈从岳案及晋丰余案。”
“方明远延长山西差遣,协助清查晋丰钱粮及后续官运。”
“二人各记一功,回京以后,由吏部按功议叙!”
说罢,他又道:“至于周崇礼……”
李承熙略一沉吟,继续道:“他原在庶常馆读书,如今既已随案历练,便不必再回去等散馆了,特授都察院监察御史,留晋督察晋丰案后续查办。此番随案办事之功,一并记入考绩!”
此言一出,连都察院的几名官员都有些意外。
周崇礼竟然直接从庶吉士,转任了监察御史!
虽然品秩不高,却已是拥有独立纠察职责的朝廷言官。
而且皇帝命他继续留在山西,显然是准备让他盯着晋丰案的后续处置。
最后,李承熙又补充了一句:“朕赏他们,是因为他们办事有功,不是因为他们替顾长安求情!往后若有失职,同样依法追究!”
众臣连忙躬身领旨。
……
数日后,太原。
圣旨抵达巡抚衙门,邓维桢率众接旨。
听到严从简革职查办,几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可当内使宣读到顾长安停职、即刻回京时,方明远的脸色顿时变了。
吴夔也忍不住抬头,看了顾长安一眼。
唯独顾长安神色如常,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这本就是他早已料到的结果。
然而,圣旨还没有读完。
当听到吴夔、方明远各记一功,继续留晋办案,周崇礼更是被特授都察院监察御史时,几人都是一愣。
尤其是周崇礼,他原本以为,自己联名替顾长安求情,或许还会受到责难。
没想到,陛下竟然直接给了他一个监察御史的身份。
直到内使提醒,三人才连忙叩首谢恩。
宣旨结束,邓维桢上前接过文书,安排后续差事。
方明远却已经走到顾长安身旁,神色复杂:“子安……”
顾长安笑道:“明远兄,你们三人立了功,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吴夔叹道:“我们联名上疏,本是想替你求情,没想到最后竟然……”
顾长安打断他,笑道:“吴兄,严从简已经革职,晋丰案也能继续往下查,这不是好事吗?”
说着,他又看向周崇礼:“还有崇礼兄,如今都是监察御史了,顾某是不是该先向周御史行个礼?”
周崇礼闻言,却没有笑出来:“子安,你就别拿我打趣了。”
顾长安看着他,神色渐渐认真起来:“崇礼,陛下让你留在山西,便是信你能把这桩案子办好。”
他又看向方明远与吴夔:“我这一走,晋丰案便要劳烦三位兄长了。”
吴夔点了点头:“你放心,案子既然查到这里,便不会再让它轻易断了。”
方明远也道:“钱粮那边有我,谁经手、谁签押,该核的我都会核清。”
周崇礼沉默片刻,终于朝顾长安郑重拱手:“子安,山西的事,你便放心交给我们。”
顾长安笑着回了一礼。
邓维桢此时也走了过来:“长安,陛下既然命你即刻回京,便不要再耽搁了。”
顾长安拱手道:“下官明白。”
邓维桢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京以后,好好向陛下交代。山西剩下的事情,自有本抚替你盯着。”
顾长安郑重行礼:“多谢大人!”
走出正堂时,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巡抚衙门。
严从简已经革职,王守诚仍被羁押,九家再也不能像当初那样,凭几座粮仓、几家钱庄,便逼得官府无计可施。
晋丰案还没有完全结束,可他已经不必再一个人追查下去了。
这一趟山西,他丢了一顶官帽,却留下了三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