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是苏晚词认识他以来，他休息得最久的一次。说是休息，其实也不准确——他第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第二天清醒了一些，开始听赵铁柱汇报军情，第三天就坐不住了，非要上城墙看看。


    “你再躺一天。”苏晚词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褥子上。


    “蛮族的动向——”


    “赵铁柱会替你看。你要是再昏过去，赵铁柱一个人管不过来六万人。”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不知道是说不过她，还是不想说。


    苏晚词趁他休息的这几天，把现代那边的事情推进了一大步。


    她联系了瀚海拍卖行。


    接电话的是一个姓周的女士，声音温和有礼，自我介绍说是拍卖行的业务经理。苏晚词简单说明来意——有一批古董想要送拍，品相好，来源清晰。周经理让她先发几张照片过去看看。


    苏晚词从裴长渊给的那批器物里挑了三件品相最好的——那块汉八刀玉牌、一对金镯子、一只战国青铜带钩。用手机拍了照片，发了过去。


    半天后，周经理回电话了。


    “苏小姐，您这批东西品相很好。尤其是那块汉八刀玉牌，非常开门。方便的话，您能不能把实物带到我们公司来，让我们的专家掌掌眼？”


    苏晚词答应了。


    她去仓库把那三件东西取出来，用软布仔细包好，装进一个帆布包里。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又在包里塞了一包纸巾——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紧张。


    瀚海拍卖行在本市最繁华的商业区，一整栋写字楼的顶两层都是他们的。苏晚词坐电梯上去的时候，心跳得比在蛮族营地逃跑时还快。


    不是害怕，是紧张。这笔生意要是做成了，她就能拿到一大笔现金，足够买几个月的物资。


    周经理在前台等她。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笑起来很温和。


    “苏小姐？请跟我来。”


    专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老年斑。但当他拿起那块汉八刀玉牌的时候，手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他看了很久。


    不是方爷那种“搭眼一看就出价”的看法，是真真正正地、一毫米一毫米地看。他用了放大镜、强光手电、甚至用一个苏晚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测了玉的密度。


    “东西对的。”老先生放下玉牌，摘下老花镜，“汉八刀，和田青玉，沁色自然，工痕流畅。这品相，我在国内拍卖行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


    苏晚词松了一口气。


    “这对金镯子也不错。”老先生拿起金镯子，“战国到汉之间的东西，工艺典型，金含量很高。这个带钩也是真的，战国青铜，纹饰精美，但青铜器上拍手续比较麻烦，建议您这次先上玉器和金器。”


    周经理在旁边做记录，等老先生说完了，才开口：“苏小姐，您这批东西，我们建议做一个小专题拍卖。底价我们会和您商量，佣金是成交价的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苏晚词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玉牌能拍到八万，佣金就要一万二。不低，但比方爷那种压价的中间商强多了。


    “行。”苏晚词说，“什么时候能上拍？”


    “下个月有一场‘古代玉器及金器专场’，正好可以赶上。”周经理翻了翻日历，“但这之前我们需要和您签正式的委托合同，还要给这些东西做图录、拍宣传照。您方便的话，今天就可以签。”


    苏晚词签了合同。


    从瀚海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写字楼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阳光很好。这个世界很和平，没有人围城，没有人饿肚子。


    但另一个世界里，有六万人在等她。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转了两万块。


    然后给林小禾发了一条消息：“小禾，周末请你吃饭。”


    林小禾秒回：“你中彩票了？”


    “差不多。”


    苏晚词回到出租屋，意识切换到古代。


    东厢房里，赵铁柱不在。她看了一眼木榻——裴长渊躺在上面。


    “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苏晚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正厅太冷。”裴长渊闭着眼睛说。


    苏晚词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正厅的门窗确实破了不少，风一吹就呼呼地响。东厢房虽然也破，但好歹有个炭火盆，比她刚来的时候暖和多了。


    “你那个正厅该修修了。”苏晚词说，“门窗都破了，冬天怎么过？”


    “冬天还早。”


    “不早了。我那边已经入秋了，你这边比我那边冷得快。再过一个月，风就能把人吹跑。”


    裴长渊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那边……是什么样的？”


    苏晚词愣了一下。裴长渊从来没有问过她“那边”的事。他接收她送来的粮食、药品、农具，从不问这些东西从哪来，也不问她是怎么办到的。


    这是第一次。


    苏晚词想了想。


    “高楼。”她说，“很高的楼，比你苍梧关的城墙高十倍。地上跑的铁盒子，不用马拉也能跑很快。晚上到处都是灯，亮得像白天。”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住在那种地方？”


    “住。”苏晚词笑了笑，“但我住的是最小的那种。穷。”


    裴长渊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里有苏晚词读不懂的东西。


    “那边的人……都像你一样吗？”


    苏晚词又想了想。


    “不。我算比较倒霉的。大部分人过得比我好。”


    裴长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你一个人在那边？”


    苏晚词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她听出了裴长渊这句话底下的意思——他是在问她有没有人照顾。


    “有我妈。”苏晚词说，“但我爸病了，所以我得挣钱。”


    “挣了钱寄回去？”


    “嗯。”


    裴长渊闭上了眼睛。


    “苏晚词。”


    “嗯？”


    “如果你在那边过得不好……苍梧关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苏晚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别过脸，看着炭火盆里跳动的火焰。


    “……知道了。”


    蝉翼笺的温度升了上来，暖暖的，像有人握着她的手腕。


    “信任值：52。”


    “提示：精神力共鸣强度提升，物品传送体积上限提升20%。”


    苏晚词把蝉翼笺贴在胸口，感受着那份温度。


    她忽然觉得，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奔波，虽然累，但很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