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春秀回来了？又是来给你爹娘送钱的吧？”


    李春秀才走进村口，就被村口坐着的那群婶子们给捕捉到了。


    李春秀下意识捏了捏衣角，挂起一抹牵强的笑：


    “还没到厂里发工资的日子，是我爹着人去喊我，我才回来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从对方眼底看出了一丝兴味。


    有个口直心快的婶子嘀咕道：


    “莫不是李大嘴瞧见钱多多三姐妹回村盖了房，也想让春秀四姐妹盖个？”


    “咦，那可不行！要是出嫁的闺女都回咱们村盖房，那后生仔们想盖房娶老婆就没有地了。”


    “钱家三姐妹怎么可以盖？”


    “那能一样吗？钱家大房在咱们村又没得屋，钱积德家又只有钱多多这么一个闺女，她跟儿子有啥区别？”


    婶子说话的声音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


    “最主要的是，咱们村长姓钱。”


    大家齐刷刷点头：“是了，村长姓钱，论起来，跟钱积德家是一个祖宗。”


    在这个计划经济，全民挣工分过活的年代，村长在村子里的地位，不亚于土皇帝。


    “不对啊，李大嘴要是想让春燕她们四姐妹盖房子，完全不用再去单独批宅基地，就他们那间破茅草屋，直接推倒了重盖不就行了？”


    众人深以为然。


    已经走远的李春秀也在琢磨她爹娘这次喊她回来的原因。


    不知怎的，心里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股预感在走到家门口，看见院子里的三个妹妹时，瞬间达到了巅峰。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三个妹妹自打出嫁后，就几乎不怎么回家，突然同时回家，一定是她爹娘喊的。


    李春秀放慢了脚步，突然，余光瞥见了正挑着一挑子土砖，从她家门口经过，朝村尾走去的钱积德。


    对于这个在她被亲爹娘抛弃后，从天而降救她于洪水之中的汉子，李春秀一直是感激的。


    所以，当即便喊了声：“积德叔，忙着呢？”


    钱积德脚步不停，点了点头，随口道：“来看你爹娘呢？”


    “对！”


    李春秀目送钱积德远去，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个念头：


    如果……如果当年他们愿意收养她，她现在是不是就可以过钱多多那样的生活？


    住在帽儿胡同这么久，她已经没有了最初时的沾沾自喜。


    原来，城里人的贫富差距地位悬殊，比村里人还要大。


    跟庄家秦家相比，冯家不过是个最普通的职工家庭。


    眼瞅着钱多多天天由庄老爷子亲自护送着去粮站工作，被庄老太太伺候着，李春秀心底有着说不出的羡慕。


    一如她未出嫁前，每次看到钱多多被钱积德夫妇送着去上学时一样。


    为什么？他都因为救了她而丧失生育能力了，为什么不能收养她？


    她会好好孝敬他的。


    “别看了，再看他也不是你爹。”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李春秀身后。


    李春秀收回目光，抿了抿嘴唇，转身看向姚小草：


    “娘，你说什么呢？”


    姚小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伸出脑袋朝钱积德离去的方向望了：


    “我说的，不就是你想的吗？”


    李春秀对上姚小草那像是洞察一切的眼神，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嘴上否认道：


    “我什么也没想，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喊我回来干嘛？”


    姚小草想起今天的目的，耸了耸肩，没再跟她争论，而是话锋一转，问：


    “看到钱积德刚刚挑子里挑的土砖了？”


    李春秀脚步一顿。


    “你这阵子没回家，还不知道吧？钱多多三姐妹在村尾批了宅基地，地基已经打好了，这阵子正在晒土砖，等土砖晒得差不多了，估计就该起房子了。”


    这个消息像根针，不声不响的扎进李春秀的耳朵里：


    “你刚说……钱多多回村批了宅基地？”


    心底的嫉妒比以往任何时候来得更要猛烈，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噜咕噜的翻涌着，烫得李春秀无所适从。


    姚小草点头：“对啊，看那地基，盖的房子可不小。”


    说完，她毫不意外地看到李春秀跟阵风似的，朝村尾跑了去。


    姚小草耸了耸肩，坐在屋檐下，望着从门口飞过的鸟雀，眸色沉沉。


    这人呐，还是得早早认命，否则，就只有被人拿捏的份。


    她哼起了小曲，瞥向茅草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嫌弃，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住进土坯房的那一天。


    李春秀风风火火的走，失魂落魄的回。


    姚小草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进来吧。”


    李春秀进屋时，李大嘴包括三个许久不见的妹妹，齐刷刷的抬起头。


    “来了？”


    李大嘴知道自己吩咐姚小草的事，她已经办妥了，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道：


    “一转眼，你们也都已经大了。我跟你娘这辈子不容易，累死累活才把你们几个养到这么大。


    可你们也都看到了，村里人家都已经盖起了土坯房，甚至，钱家跟村长家起的是青砖房，”


    他突然加重语气：“只有我们家，还是茅草屋。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感想，但我这心里是真不好受。”


    见没人接话，李大嘴不得不继续往下说：


    “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但都说三十年看父，三十年看子，我不要求你们跟钱家那样盖个青砖大瓦房，但，土坯房得给家里盖一个吧？


    不然，我这出门都直不起腰。”


    他的目光从四个闺女身上扫过，语气轻松的像是去地里拔棵萝卜一样：


    “我想给咱们家盖个五间正房的大院。盖房子的钱就你们四个人平摊好了。”


    这话像是突然滴进油锅里的一滴冷水，炸得李春秀四姐妹猛地瞪大了双眼。


    李春秀知道自己爹娘这次所图不小，但没想到，他们会如此狮子大开口。


    见三个妹妹都望着自己，李春秀语气冷淡道：


    “你们想把茅草屋推倒，翻新成土坯房，我很赞成。


    但有多大的肚子吃多少饭，我每个月的工资一发下来，就被你们拿走了，我没有钱。”


    李大嘴冷哼：“不就是拿了你五块钱？我是你爹，花你几块钱咋了？”


    李春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是不咋，但我工资一共就那么多，你想要多，也得我拿得出来不是？”


    “你一个月几十块钱，我不过才拿了5块。”


    “住在城里连吃根葱都得花钱买，我不得吃喝吗？”


    “你少拿话诓我！吃喝那用得着你自己掏钱？”


    李春秀抬头，已泪流满面：“我婆婆知道我每个月给你5块钱，直接做起了甩手掌柜，现在，我不仅得负责自己的吃喝，还得管我婆婆跟宝珠的。”


    她扯了扯自己空空如也的裤兜：“爹，要不，你把我给你的5块钱还给我吧。”


    “想得美！你是个死人吗？你婆婆让你出钱你就出钱？那我让你出钱盖房子你咋不出？”


    “那行啊！娘，你去把我之前住的房间收出来。”


    “啥意思？”


    李春秀淡淡一笑：“我婆婆说了，我要是不管她吃喝，她就把我拿孩子找她要工作、拿工资补贴娘家的事告诉国安，到时候，冯国安肯定得休了我。”


    她像是已经摆烂了，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到时候我被休了送回家，工作也没了，就得靠爹娘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