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活人微死，侵蚀剥离
“彩枢姐，有把握吗？”
白彦蹲在活像一个金属球的嬗变窑面前，神情严肃。
“理论上没有问题。数据分析和模拟已经完成两遍，各项数值都在安全范围内。”
彩枢推了推金丝眼镜。
她的语气依旧淡定，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却已经握紧。
“但此前没有同类实验，我不能给你确定答案。”
白彦擦掉额头的汗水，扭头查看充能桩。
特殊供能：100%。
为了填满这根破桩，她刚刚抡了不下千锤。
起初还能轻松动作，到了后面，每砸一下，都要咬牙顶着越来越强的阻力，抡到双臂发酸，硬是砸出了打年糕的节奏。
营地特殊供能有史以来第一次满值。
空间物资箱已经封闭，恒温居所转入最低功率。力场浮游炮、虚空掘矿井、神奇的锻造台全数停机。
每一份能源都要留给嬗变窑与防备不测。
七颗侵蚀宝石也被投入其中，彩枢还在窑体外加设了三层隔离回路。
能准备的，全准备了，可白彦依旧没底。
犬岚说过，一位宝石匠只碰了一颗，三天后便失去了半条手臂。
嬗变窑要做的，可不是碰一下，而是深度开发。
它要把侵蚀从宝石核心里挖出来。
二人互相看了两秒，白彦拍板道：
“等着也不是办法！迟早要来的！趁着还没完全入夜，彩枢姐，弄它！”
“好。”
彩枢抬手展开光幕。
数十道参数界面依次铺开。她的十根手指在其中快速操作，嬗变窑外侧的显示屏也开始跳动。
温度。
压力。
能量输出。
物质分解深度。
矩阵保护阈值。
侵蚀活跃指数。
……
宝石不是普通矿物。内部的炼金矩阵由数千条回路组成，任何一处遭到破坏，都有机会让整颗宝石失效。
侵蚀则缠在这些回路之间。
既要保住宝石结构，又要清理干净污染，每项参数都要压进极窄的区间。
换成经验丰富的宝石匠，单是测定结构便要花上数日。但彩枢本身就是一个最好的中心处理器，依靠营地核心，只用了一分钟。
白彦屏住呼吸，手掌按住负岳。
彩枢也完成了参数调整。
“隔离回路已经启动。”
“营地内未发现其余生命。”
“特殊供能充足。”
“实验开始。”
她一巴掌拍下启动键。
嬗变窑轻一颤。
窑体表面的银灰色飞快褪去，先转为金红，又转为赤红。低沉的嗡鸣从金属球内部传出，窑体下方的地面也跟着震动。
充能桩的数值开始下降。
平均十秒减少1%，速度匀称。
白彦盯了半分钟，重新扛起负岳。
“照这个耗能速度，问题不大。我边砸边补，至少能维持九成储备。”
她站到充能桩前，一锤抡下。
砰！
活塞压进桩体，又弹回原位。
特殊供能刚掉下去的数值，向上跳回少许。
白彦越砸越快，负岳与活塞轮番碰撞。嬗变窑在一旁吃能源，她便在这里现产现供。
人肉发电机，正式上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嬗变窑的温度逐步升高。外侧隔离回路一层接一层亮起，将内部泄出的灰色气息压回窑中。
彩枢盯着光幕，持续汇报进度。
“外部附着物已清除。”
“宝石表层结构完好。”
“正在进入炼金矩阵。”
白彦抡锤的速度降了几分。
“到关键部分了？”
“还差十二秒。”
彩枢抬手，将全部数据界面收拢在中央。
“核心矩阵侵蚀剥离开始。”
“进度，30%。”
嬗变窑的震动加重。
“45%。”
第一层隔离回路发出红光。
“60%。”
充能桩的数值由匀速下降，改成每秒跳动一次。
白彦咬住牙，双手抡动负岳。活塞刚弹出半截，锤头已经压了回去。
供能降幅还是越来越快。
“80%。”
窑体表面鼓起几个凸点，随后又被内部压力回。
“92%。”
第二层隔离回路开始报警。
彩枢十指飞舞，强行降低分解强度，又将矩阵保护功率提高三倍。
“96%！”
她抬起头。
“白彦，做好准备。”
“倒计时，三，二，一！”
“嗡——”
嬗变窑剧烈抖动。
球体中央出现一个黑点。
最初只有针尖大小。
一息后，黑点沿着窑体表面扩散，越过金红色纹路，爬满半边金属外壳。
它没有固定形态。
时而摊开，时而收拢。部分区域化成雾状，部分区域黏附在金属上。嬗变窑的轮廓也随之错位、拉长、塌陷。
第一层隔离回路熄灭。
第二层紧随其后。
第三层只撑了两秒。
黑色污染越过最后一道回路，进入营地。
这就是侵蚀？
白彦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脑袋便像是挨了一记无形重锤。
思维乱成一团，恐惧、烦躁、绝望、愤怒，所有情绪一齐涌了上来。她的视野被大片混乱画面占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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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怪物将她围在石室中央，负岳断裂，魔晶战裙变成满地碎片。她被怪物一块块分食，连骨头都被拖进黑暗的洞穴。
画面随即切换。
无边黑潮越过地下城，吞掉石室、集落与所有营地。肖与恩诺守在熄灭的锻造炉旁，狼灭提着断刀堵住治安所大门，犬岚抱着封闭盒倒在摊位前。
但最后，谁都没有逃掉。
新的画面又闯了进来。
白彦身边多出许多人，他们陪她探索，陪她战斗，陪她建起一座又一座营地。而后，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彩枢站在崩塌的营地核心前，身体分解成七彩数据。
最后只剩白彦一人。她拄着负岳，站在废墟中央。没有前路，没有活物。
混乱念头夹杂着错乱的画面不断冲击着她的认知。
这游戏真该死啊。
它把所有人抓来，却从不解释目的。
死在这里，会不会便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系统真没有骗玩家吗？
也许求生才是错误。
也许死亡才是通关。
每天刷怪，探索，赶路，升级，继续走向更危险的地下区域，有什么意义？
就算活过今日，明日依旧要被侵蚀度驱赶。
永远不能停。
永远没有家。
这种日子也算活着吗？
负岳从白彦手中脱落，砸在充能桩旁。
白彦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的她，娇小身体蜷缩在地，双手死抱住脑袋，正用额头一次次撞向地面。
混乱的絮语从喉咙里挤出，却破碎得没有任何意义。
那些念头就在她脑内生长。
系统提示从视野边缘跳出。
「检测到未知精神污染。」
「外层力场正在拦截。」
「当前防御效率：80%。」
剩余的20%，依旧压垮了她单薄的精神。
死吧，死了就不用受苦了，死了就能回家。
她的身体开始抽搐，生命值也因连续撞击向下滑落。
彩枢双手按在光幕上，额头冷汗连连，甚至顾不上去看一眼白彦的状况。
数百道数据指令从她身边展开。
“营地，最高权限解除。”
“全部特殊建筑停机。”
“特殊供能转入数据篝火。”
“全功率驱除！”
充能桩原本接近满盈的能量条，一口气跌去80%。
营地中心的数据篝火随之暴涨。
原本用于照明的蓝色光点升至数米高，交错变换频率，组合成密集的信息流，开始如潮水般四下扩散！
第一轮信息流横扫而出，桌椅、墙壁、特殊建筑全都被蓝光覆盖。
蓝光撞上黑色污染，大片数据当场散乱。侵蚀仍向前推进，爬向篝火底座。
彩枢抬手压下，第二轮信息流从篝火内部推出。
蓝与黑在营地中央互相吞噬。侵蚀强势又顽固，却终究只是寄存在宝石中的一丝残留，没有根基。数据篝火依靠特殊供能，一波接着一波，持续清扫着每一块区域。
嬗变窑表面的黑色一点点脱落，错位的外壳逐渐恢复原状。
当信息流扫过白彦，她蜷缩在地的身体猛地一抖。
脑内的画面开始破碎。怪物消失，黑潮退去，废墟散开，呓语沉寂。
那些被塞进认知中的念头，也被数据篝火强行拔除。
白彦找回半分理智，停止撞击地面。她松开双手，整个人摊在地上，胸口急促起伏，汗水已经浸透白发。
“呼……”
“要了老命了……”
她费力转过头，盯着已经恢复银灰色的嬗变窑。
“这就是……侵蚀吗？”
营地内最后一片黑色被信息流推出力场。
上空传来杂乱絮语，听不清内容，却让人本能地排斥。
那团黑色还想重新黏附在力场边缘。数据篝火第三次跃动，将其彻底清除。
蓝色光点落回底座，营地恢复运转。
空间物资箱重新亮起指示灯，恒温居所送出净化空气，篝火继续提供十倍生命与体力恢复。
白彦躺在地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整个人只剩一个状态。
活人微死。
彩枢走到她身边，蹲下检查生命状态。确认污染指数归零后，她握住光幕边缘的手才松开。
“没错，这就是侵蚀。”
“它比我的预估更难处理。”
彩枢调出刚才的监测记录。
“初步分析，它主要攻击情绪、意识与认知。”
“精神属性的锻炼与强化，可以提高对低水平侵蚀的抗性。意志足够强韧，再配合适的‘锚点’，也能帮助受侵蚀者保住理智。”
白彦盯着头顶的石壁，半天没出声。
刚才有很多个瞬间，她真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怀疑游戏，怀疑求生，怀疑自己做过的一切。
那种念头被粗暴塞进脑内时，她没察觉哪里不对。等数据篝火将其抽走，脑袋里只剩被掏空后的疲惫。
自己的精神，还是太薄弱了。一次粗浅的窥探，差点将她这位现阶段最前列的玩家直接送走。
回头得催野道士多炼锁精丹。
嗑满，必须嗑满。
彩枢收起监测记录，转头看向嬗变窑。封闭舱内亮着稳定的金色指示灯，机械托盘已经停止转动。
“还有一个好消息，你应该会很想听到。”
白彦的耳朵动了一下，立了起来。
彩枢开口道：
“侵蚀剥离实验，成功了。”